「蕭千清!」我來連忙又叫了一聲,連這種話都說了出來,看來這次蕭千清真是氣得不輕。
「千清,」一直默然不語的蕭煥抬頭,看著蕭千清,「如果不是必要,我不會這麼做。」
迎上他的目光,蕭千清微眯了眼,又冷笑:「必要就是故意稱病,把朝政推給我,而後再突然頒旨去親征?」
「請你留在朝中,千清,」還是看著蕭千清的眼睛,蕭煥頓了一下,「煉兒還小。」
淺黛的眼眸眯起又放開,蕭千清還是冷笑一聲,轉身就走:「我不是來替你養兒子的!」
知道蕭千清這麼說就是不會走了,這次沒再叫住他,看著他的身影走出殿門,我笑笑,把手裡的聖旨放到桌上,走到蕭煥身邊,握住他的手:「你這出苦肉計唱的好啊,我都沒想過蕭千清還有被人騙過去的一天。」
他輕輕笑了笑,抬手撫上我的臉頰:「蒼蒼……害你這些天擔心。」
「沒關係,」嘆口氣,我仰臉看他,「反正我早習慣了你動不動生病,也猜到你一定會自己跑去打仗……」
那個親征的詔書,是在我眼皮子底下給擬的,這兩天,天天看他閒時靠在床上,用一支筆隨意地寫寫畫畫,卻從來沒有湊過去看看他在寫什麼。
其實他這幾天精神還算不錯,雖然稱病了在養心殿休息,每天早睡早起,還有閒情逸致倚在軟榻上和煉兒下棋……要是有空到養心殿看一眼,蕭千清恐怕早就發現自己給騙了。
照蕭煥的個性,如果不是另有打算,就算是從床上爬不起來了,在這種強敵壓境的情況下,恐怕還會死抱著朝政不撒手。
戰時一切從簡,聖旨十月初八頒出來,十月初九御駕和禁軍就要從玄武門出京趕往前線。
十月初九上午,我正坐在一水院廳堂的椅子上。
「這月江蘇三十八家當鋪的收入是……」慕顏停下口頭的話,把手裡的宗卷在我眼前晃晃,「……有沒有聽到?」
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我點點頭:「聽到了,各地當鋪糧鋪布莊賭坊生意都比上月差了很多,錢莊倒是被提走了很多銀子,因為打仗了老百姓都忙著收拾細軟準備逃跑……」
慕顏無奈地嘆氣:「我不是跟你說收入少了很多,我是跟你說我們能有多少錢可以拿出來給朝廷支援還有安撫民眾……」
我點點頭:「國難當前,我們的確也要做些事的。」說完接著愣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倩揮了揮手:「我看我們還是該幹什麼就幹什麼,直接跳過你得了。」
慕顏也樂得聽到這句話,馬上點頭站起來:「這樣我就叫人去核算了,等出來具體數目,再拿過來給你們看。」
知道是我心不在焉所以耽誤了公事,我有些抱歉嚮慕顏笑笑:「對不起,這事要麻煩你了。」
慕顏一挑眉:「你什麼時候這麼客氣了。」也不再跟我說話,風風火火出門。
剩下蘇倩端起茶碗喝了口茶,淡淡地:「沒想到你沒跟著去。」
我笑了笑,還是轉頭看窗外:「我也有別的事情要做,總不能整天都跟在他後面。」
眼前閃過今天早上起床時的情形,同往常的早上並沒有區別,一同起身,一同梳洗、用早膳。我把吻落在他的唇角,然後笑著和他告別,來到鳳來閣。
京師危急,大敵當前,我是鳳來閣的閣主,有責任在這個時候站出來,給所有的弟子信心。
「你真能放得開?」靜默了一陣,淡瞥我一眼,蘇倩開口。
「我還有其他的事要做,」把目光收回,我衝她笑了笑,「沒有辦法離開。」
看著我,蘇倩突然轉頭輕嘆了口氣:「這種時候還是一點要求都沒有……有時候真羨慕白閣主對你的縱容……簡直不像是一個皇帝對他的皇后……」
話是這麼說的吧,任何一個能夠稱得上賢淑的皇后,在這種時刻都該站在皇帝的身邊吧,做他的支撐,以國母和妻子的身份,為他分擔憂愁,排解困難。
「蕭大哥不需要。」停頓了一下,我笑,「可能這樣說有點不負責任,但是蕭大哥並不是一個時時刻刻都需要有人在他身邊給他支撐的人。當他去做什麼事情的時候,一個人反倒更好。
「況且,我從來沒有作為一個皇后去愛他,」笑著說,我回過頭,重新注視窗外那株金黃的銀杏,「他也從來沒有作為一個皇帝來愛我。像你是我的皇后,所以你就該如何如何,甚至做了我的皇后,你就只是我的皇后,不再是其他身份……這種話蕭大哥不會說,更不會這樣想。」
輕輕吸了口氣,我笑笑:「所以他才值得……蘇倩,才值得就算為了他,有時候都快要忘記自己是誰,也還是不會後悔。」
靜默的低著頭,許久,蘇倩才輕嘆了口氣,從椅子上起身:「罷了,身為鳳來閣的堂主,我居然勸自己家閣主在危難的時刻丟下閣裡的弟子,跑去找自己的男人,也太失態了點。」她衝我點頭,「就算心神不寧形同廢人,你能在這個時候留在閣裡,我很高興。」
這算是誇獎的話麼?為什麼我沒聽到一點誇獎的意思在裡頭……這女人果然不放過一點能損我的機會。
無奈笑看她了一眼,我點頭:「多謝你的贊同……」
話音沒落的時候,窗外突然傳來「轟隆」的響聲,緊接著彷彿一聲大過一聲,震耳欲聾的響起,連綿不絕,連腳下的地板,似乎都在顫抖。那是一百零八下的禮炮,恭送御駕啟程。
綿長的禮炮聲終於停下,蘇倩低頭,看著我淡淡挑唇:「午時到了,御駕親征的大軍走了。」
「嗯。」我點頭向她笑。
蘇倩一笑,走下臺階,穿過庭院走遠。
抬手拍了拍臉頰,清醒一下神志,我的目光,還是落在了臺階上。那裡鋪著薄薄幾片落葉,小扇子一樣的形狀,顏色金黃,是門外的銀杏樹上落下的。
秋意,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經漸深。
德佑十八年十月初一,韃靼王子額森以大武削減韃靼貢馬賞物為由,率所部攻打大同府,十月初三,大同破,十月初四,額森二十萬大軍長驅直入,進逼居庸關,京師危在旦夕。
十月初五,緊急被召回京城的楚王殿叱群臣,力主抗擊,調京畿戍衛及藩王部將二十二萬,嚴守京師。
十月初八,額森以東路軍二萬、中路軍十萬、西路軍五萬,自古北口、居庸關、紫荊關三路,大舉進攻京師。同日,德佑帝頒旨令楚王監國,親率禁衛三營精銳出征。
十月初十,親征大軍抵達居庸關,當日大軍先鋒與韃靼中路軍相逢於關下,鏖戰一日,殲敵數千,韃靼氣焰為之一挫。
十月十四,與西路軍膠著三日的紫荊關城門大開,龍尉大將軍凌絕頂率五千精騎出戰。此戰大武死傷三千餘人,殲敵一萬餘人,斬殺敵將阿刺,韃靼西路軍潰敗。
十月十六,額森於居庸關前叫陣,德佑帝親臨城牆,遙射一箭,正中額森頭盔。額森大怒,當日以全部兵力攻城,雙方久戰未果。
十月□□武屬國女真以八萬鐵騎出兵救圍,女真大汗庫莫爾親自出徵。
十月二十,女真大軍抵達居庸關,額森率所部退守大同,堅壁不出。
此後數日,雙方几次交戰,各有勝負,又成對峙之態。
戰報一天天的傳來,隨著親征大軍的節節勝利,京城內惶恐不安的氣氛逐漸退去,開始熙攘的街道上,往日的安寧怡然也在慢慢回來。
照例是上午在宮中陪幾個孩子,下午到鳳來閣中辦公,日子過的忙忙碌碌。
又是一天下午,坐在鳳來閣裡,不經意間不知道是第幾次,我舉著筆看向窗外的銀杏樹發呆,這次手上一空,居然是下午被我帶過來的小邪努力踮腳趴在桌子上,一把搶走了我的硃筆。
鼓著腮幫,小姑娘很有些氣憤的盯著我:「娘!我跟你說話,你根本沒有在聽!」
回了回神,我連忙轉過去跟小姑娘賠罪:「對不起,娘在想事情,小邪剛才跟娘說了什麼?再說一遍好不好?」
憤憤地看著我,小邪的小眼圈突然一紅:「娘最壞了!」扔了我的毛筆轉身就跑。
「小邪?」我連忙起身追了過去。還沒出發之前,蕭煥要去親征的事情自然是瞞著孩子們的,煉兒和焰兒還好,蕭煥走的那天,最怕的就是小邪鬧事,因此一大早我就讓馮五福偷偷帶著他們到了鳳來閣。辛辛苦苦瞞過了白天,中午的禮炮聲好歹也沒讓他們警覺,但一到晚上,不見我帶他們回宮,也不見蕭煥來鳳來閣接他們,小邪立刻就覺出了什麼,當時「哇」地一聲就大哭了起來,慌得我跟馮五福兩個人團團轉著哄,還是哄不住。更誇張的是這丫頭像是記恨上我了一樣,這幾天冷冷的都不怎麼搭理我,連一向跟她要好的馮五福也不怎麼理了。
小丫頭跑得快,三拐兩拐我居然追不上。
雖然知道鳳來閣內不會有危險,我還是有些急:「小邪!」
我叫著轉過房門,然後就站住腳步,有些發愣的看向前方。
小邪早就停了下來,一身褐色長袍的熟悉身影低頭抱起她。
抬起頭看我,那張熟悉的容顏上掛著親切的笑:「毛丫頭……」
「哥哥……」還是愣愣的叫,我快走兩步趕過去:「哥哥……還好吧?」
身上還帶著明顯的風塵,哥哥是從戰場直接趕過來的。前幾日京城告急,朝內幾乎再沒有可以用的大將,哥哥自滇南連夜趕回,未在京城停留一刻,直奔紫荊關。到達關口的第二日,紫荊關的城門就大開,龍尉大將軍的一場血戰,自此奠定額森三方攻勢瓦解的大局。
仔細逡巡哥哥臉上身體的每一寸地方,我的眼眶漸漸發脹。
笑了笑,哥哥用一隻大手輕捏小邪的臉蛋:「寶貝小邪怎麼哭成這樣?告訴舅舅,是不是娘又欺負你了?」
「哥哥……」上前一步,我伸開手臂,也不管還隔著小邪,抱住哥哥,「你能回來太好了……你能回來太好了……」
「毛丫頭……」略帶驚詫的叫了一聲,哥哥隨即就大笑起來,帶著爽朗,「你哥哥我是剛剛殺得韃靼人丟盔卸甲的常勝將軍,不是死裡逃生跑回來的敗軍之將……」
「誰說你是死裡逃生跑回來的敗軍之將?」鬆開手,我抬起頭來看哥哥,「你要是打敗仗跑回來,誰還抱你?看我笑死你個沒用的將軍!」
忍不住哈哈笑了出來,哥哥抬手,按住我的頭頂,用力揉了揉:「毛丫頭別擔心,」頓了一下,哥哥笑,「我已經平安回來了。」
忍了很久的眼淚終於滑下眼眶,我用手指擦了:「我才不擔心你個愣頭小子!」
哈哈笑著,哥哥點頭:「知道你不擔心我了,成了吧?」
「本來就不擔心!」嘴巴上死硬到底……我瞪眼。
「舅舅……」被哥哥抱著的小邪連叫了兩聲,忽然扁扁嘴,臉上晶瑩的淚珠還沒幹,「爹爹走了……」話沒說完,又放聲大哭。
哥哥雖然沒有蕭千清和孩子們相處得多,這幾年也是抽空就回京城看孩子們,還常帶些稀奇的小玩意兒給他們,三個小傢伙每次看到舅舅都興奮異常,跟舅舅的感情也很親厚。
這次蕭煥走了後,小邪一直是受了很大委屈的樣子,戰事正緊,蕭千清在京師獨自坐鎮,也顧不上來哄她,今天看到了舅舅,這小丫頭恐怕要把憋得委屈都哭出來了。
連忙和哥哥一起抱著小邪又哄又逗,哥哥還連連保證說既然舅舅能平平安安的回來,爹爹也一定會好好回來的,小邪才哭得沒那麼狠了。
好不容易小丫頭終於哭得累了,抽抽噎噎的在哥哥懷裡睡著,小心的把她放到暖閣的內室裡蓋好被子,哥哥和我才退出來。
在外廳裡坐下,端起泡好的茶水喝了一口,哥哥看了看我,開口:「毛丫頭,那個額森不簡單。」
哥哥說得一臉鄭重,我心裡一緊:「怎麼樣不簡單?」
又看了看我,哥哥略微搖頭:「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我到紫荊關的當日,斥候營恰好抓獲了一個在城下出沒的小兵,嚴刑拷打之下,問出了阿刺第二天晚上要領兵秘密從山路繞道到關卡另一側,而後從兩方夾擊。如果不是有了這個訊息,第二天我們搶先開城決戰,紫荊關能不能守得住,就很難說了。」
紫荊關是京師西側的最後一道關口,如果額森大軍能夠突破紫荊關,就是韃靼鐵騎兵臨城下之時,恰好這時最精銳的禁衛軍又被蕭煥帶去了中路前線,京城堪危。
後怕得出了一層冷汗,我連忙問:「這是怎麼說?」
「我想能夠定出這樣的計策,額森應該不是傳言中有勇無謀的小王子。」哥哥說著,微頓一下,「而紫荊關外這條小路直通關後的小道,除了經常上山砍柴的鄉民之外,連在紫荊關駐紮了十幾年的老守軍都不知道。我怕額森這次出兵攻打京師,絕不止謀劃了一年兩年……」又頓了一下,哥哥沉吟,「但如果不是早有預謀……」
「如果不是早有預謀,那就是大武有額森的內應……」接著說下去,我握緊手。
「還有,」哥哥再次開口,看著我,「那日大敗阿刺,我在他營中見到一個會武功的人,招式不是中原武林的流派。」說著,哥哥蹙了眉,「我只跟他交了不到三招的手,但我確定,他的身手在中原武林,絕對算得上一流。」
無意識地緊握著手站起來,直到哥哥叫了我:「蒼蒼?」
回過了神轉頭看哥哥,我慢慢撥出從剛才起一直憋在胸中的那口氣,勉強笑笑:「我沒事,就是聽到韃靼也有武林高手,有點驚訝。」
「蒼蒼,」叫了我一聲,哥哥頓頓,微嘆氣,「算了,毛丫頭,你要是真想去他身邊,就去吧……」
「嗯?」這些年就算來往頻繁,哥哥對蕭煥的態度可是一點沒變過,橫眉冷對是常事,我沒想到哥哥居然會主動提出讓我去找蕭煥,就笑了,「哥,你讓我去找蕭大哥了?」
哥哥冷哼一聲:「就算不看你的面子,也得看小邪和煉兒焰兒的面子,誰讓我的幾個寶貝外甥哭著要爹。」
「原來還是幾個小鬼頭面子大。」笑了起來,我鬆鬆握出冷汗的手,點頭,「我看這幾天鳳來閣沒什麼事了,就抽空往前線去。」
哥哥點頭:「帶上幾個人,路上小心。」
我一笑,頷首答應。
到他身邊去吧……我果然還是定力不夠。
說了完全信任他,說了不會為一點風吹草動就亂了陣腳,然而卻還是在知道他有可能會有危險的第一刻,就控制不了要到他身邊去的衝動。
繃緊的神經一旦送下來就一發不可收拾,連蘇倩都立刻看出了我心不在焉,冷瞥我一眼說既然身在曹營心在漢,乾脆就快點走。
手頭還有兩件事要交待清楚,下定決心後,我馬上想辦法交待給慕顏,緊趕慢趕,把出發的時間定在一天後。
只是沒想到,見過哥哥的當天晚上,事情就發展的完全出乎意料。
那是我跟蘇倩在議事堂商量事情到將近亥時,兩個人一同出來回房休息。
腳步才剛踏出議事堂,暗夜中的角落中就突如其來的攻來一道寒光,緊接著躍出一道黑色身影。
手中的暗器立刻脫手,蘇倩手中的短刀接上一輪快如閃電的攻勢。
愣了一下之後,我也馬上反應過來,□□出手,飛快填上一圈子彈,一槍射出,跟蘇倩酣戰的黑衣人腰部中槍,踉蹌倒退幾步。
「蒼蒼!」面向我的蘇倩突然臉色一變,大聲喊出。
我直覺的回頭,卻只看到那道向我劈來的寒光已經近在眼前。
殺氣刺透肌膚,從未有一次,我距離死亡這麼近。
砍來的卻長刀驀然頓住,燈光下,刀後那雙淺金色眼睛閃爍一下,但也只有一瞬,下一個瞬間,他飛快的說出一句話,然後收回大刀,身體向後躍去,夜色中矯健的黑色身影迅速消失。
肌膚上彷彿還留著剛才那道冰冷的殺意,我愣在原地。
「閣主!」蘇倩破天荒的開口稱呼我,聲音裡有焦急:「喂!你沒事吧?」
眼睛依然定定看向那個人小時的方向,我搖搖頭。
「叫你要答應!」鬆了口氣後,蘇倩有了些火氣:「人嚇人嚇死人!知道不!」
沒有看她,我試著開口,卻覺得喉嚨中一片嘶啞:「他是額森。」
蘇倩一時沒聽明白:「什麼?」
「那個黑衣人,他是額森。」又重複了一遍,我轉頭看她,「韃靼王子,額森。」
淡漠冷豔的臉上也漸漸泛起了驚疑,蘇倩停頓了片刻:「他……想做什麼?」
「不知道。」冷汗溼透重衣,我搖頭,「我也不知道。」
剛才幾乎停頓的時空裡,那個蒙面的黑衣人清晰而快速的對我說出的話是:「我就是額森,你們皇帝的命,我要了。」
撫上額頭,腦中猶如被無數只鐵錘擊打,我拼命試圖理清思路:「額森說,他要蕭大哥……」
猛地抬起頭,我看著蘇倩,聲音清晰:「我要去前線,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