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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試鋒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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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鋼長矛堪堪的架住那柄大刀,兵刃倏忽交錯,煙霧中一個豪爽的大笑傳來。

手臂酸楚,商友勝緊握長矛,毫不猶豫的一□□出,刀矛再次相遇,竟然又是勝負不分。

商友勝自負臂力無雙,大營裡能硬接他長矛的人寥寥無幾,沒想到今天兩招過後,被對方勁力震得虎口發麻。他熱血上湧,大吼一聲,長槍已又遞了上去。

對方那人也不躲避,撥馬迎戰,兩方的勁力都是剛猛無匹,轉眼間金戈相撞數次,連周身的濃煙都被強風驅散了些。

「好刀法。」淡淡的評語響起,官道旁的土丘上,有兩個並排而立身影,俯視混戰的土匪和官兵。

「是啊,沒想到小常還有兩下子,這一槍我肯定接不下來,」小姑娘的聲音裡有絲興奮,「蕭大哥,你接得下來麼?」

「接不下。」回答來得十分乾脆。

小姑娘大失所望:「我還以為你有多厲害呢,連天下第一劍的寶劍都能搶過來,沒想到你還打不過那個軍官!」

身旁的人笑看了她一眼:「不要小看了騎馬打仗的功夫,江湖裡再靈巧機變的武功,到了戰場,並不一定能從這些武將身上討到多少便宜。」

小姑娘可不聽他講什麼道理,依舊嘟囔:「連個莽夫都打不過,果然清清秀秀的漂亮臉蛋就是靠不住,還得我罩著你!」

一邊說,一邊卻抓住身旁那個人的手,往他懷裡縮了縮。現在已經入夜,她穿得太薄,覺得有點冷。說來也奇怪的,那個人的手雖然總是微涼,似乎他的體溫天生就比別人低上一些,但是如果天變冷了,他的手卻不會跟著更冷,所以這時候握著,反倒有一些淡淡的溫暖。而身後的這個懷抱,也暖暖圍住了她的身體。

暖和了些,蒼蒼就更加興奮:「蕭大哥……那些官兵已經全亂了,咱們要贏了!」

笑著應了一聲,蕭煥微頓了一下:「蒼蒼,你什麼時候改口的?」

彷彿是不知不覺地,蒼蒼口中對蕭煥的稱呼已經從「喂」「那個誰」,變成了「蕭大哥」。

蒼蒼難得不好意思了一回:「怎麼了?不是你讓我叫你‘蕭大哥’的!」她略帶尷尬地回過頭去,卻正好撞見了一雙含著笑意的黑瞳。

被取笑了!蒼蒼立刻明白過來,腳下十分熟練地踩住他的腳趾:「我從明天起開始叫你臭雞蛋!」

那雙明亮眼睛中的笑意更深,蒼蒼怕他接著說出什麼話來,腰卻被一隻手輕輕攬住,蕭煥笑:「是時候撤退了。」

淡青的身影從山坡上掠下,展翅的孤鴻一樣,穿過濃煙,準確落在一匹受驚空跑的駿馬上。

「商騎尉,回去告訴你施州衛的鄭克勤,叫他自己到京城領罪!」淡然卻清晰的聲音從煙霧後傳來,馬蹄聲漸行漸遠。

商友勝握著手中的長槍,愣在當地。剛才那個身影從天而降的時候,他敏銳地覺察到這個人一定是首腦,撇下戰得正酣的對手,橫槍就掃了過去,滿擬將那人一槍掃下馬。

他的槍並沒有放空,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兵刃已經觸碰到了什麼東西,然而就在下一瞬間,灌注在長槍上的勁力卻突然不見了蹤影。是,就是不見了,他的力量如同擊在了一團虛空之上,然後,消散無蹤。

「回去告訴你施州衛的鄭克勤,叫他自己到京城領罪!」那個低沉淡漠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迴響,商友勝猛地打了個寒顫:他隸屬施州衛……而正三品武義都尉鄭克勤,正是大武施州衛的指揮使……

等商友勝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四周的濃煙已經散去了大半,藉著地上火把的光亮,他看到自己的馬前掉落著一面烏黑的鐵牌。

毫不起眼的外觀,卻雕刻著象徵帝王的火焰朱雀圖案。

御前侍衛兩營的玄鐵密令,令到如旨。

目光掃過滿地散亂的車馬和灰頭土臉計程車兵,商友勝抬手抹了把臉:興許這次……不用掉腦袋了。

騎馬穿行在密林當中,蒼蒼興致依然高昂,雙手抓著蕭煥的衣襟:「騙我說你接不下來,那你剛才一指頭過去,把那個大矛彈開了算什麼?還有,你既然有令牌,幹嘛不直接叫那些兵掉頭去賑災,還領一幫人去搶銀子這麼麻煩?」

又一次被問得有些頭疼,蕭煥儘量簡短的解釋:「彈不彈得開跟接不接得住不一樣……那是調人的令牌,不是調兵的虎符……」

如果能真如蒼蒼說得那麼省力,他怎麼會費這麼大周章收復這群山賊?

大武的軍隊排程,除非手持調兵虎符,要不然就要一級一級上行下令,如果不是上級命令,無論什麼官員,都休想調動一兵一卒。就算是令如聖旨的御前侍衛密令,可以調一員大將進京,卻不能調一隊士兵改道。

蒼蒼也不知道是明白了沒有,咯咯笑著不依不饒:「說謊!騙人!裝高深!」

頭更疼了,蕭煥又氣又笑,索性不再理她,驅馬前行。

這一幫土匪都是搶慣東西了的,騎馬的就用馬馱,用肩膀的就連抬帶扛,一百多號人硬是把五多萬兩官銀從馬車上挪到自己手裡,一鬨而散鑽入密林當中,真是連蹤跡也難以找到。

不用多少時候,所有人就都跑到了事先約好的一片空地中,放下搶來的銀子呼呼喘氣。

他們用了炸藥和煙霧,再趁著那些官兵猝不及防飛快搶完就跑,除了有幾個兄弟負了點輕傷,還真是沒損一兵一卒。

粗略清點了一下人數,寨主常一雄突然一掀衣襬,單膝就向身旁的青衣年輕人跪下去:「我常一雄,以及黑水寨一百單八位兄弟,願奉公子為主,上刀山下火海,入深潭搗黃龍,絕無二心!」

眼看著這個年輕人輕巧佈局,把一樁他們想都不敢去想的大事,做得像探囊取物一樣容易。彷彿本能中的什麼東西被撼動了,常一雄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在他的眼界之外,尚且存在著另一重他不曾窺見過的天地。

他不清楚這個年輕人的身份來歷,但是這種談笑間勝敵的酣暢淋漓,讓他心折。

有些吃驚地愣了一下,蕭煥還沒有開口,蒼蒼先大笑了起來:「小常你跟著他幹什麼?你想擁立他做山大王?」她笑得直不起腰來,去拍蕭煥的肩膀:「也好,我看你不用回京城了,就在這兒做個大寨主什麼的,招兵買馬,自立山頭,很威風……」

常一雄覺出了不對,他性格豪爽,愣了之後馬上就站起來:「常某是個粗人,一時衝動,也沒想過公子究竟樂不樂意,為難公子了!」

蕭煥笑了笑:「常寨主客氣了。」他頓了頓開口:「事到如今也不瞞常寨主,我們兩人效命於朝廷。今晚山寨的各位兄弟劫下的這些,本應是朝廷撥給廬州府賑災的銀子,卻被貪贓枉法的官員挪走中飽私囊。如果各位不嫌棄,在下想請各位兄弟幫忙,把這批銀兩運到賑災之所。到達之後,我可以讓各位兄弟從軍入伍,此後世代享有軍籍。」說到這裡,他用目光掃過眾人,「當然如果各位無此志向,在下也先道聲不是,請各位兄弟海涵。」

樹林中靜了一下,常一雄哈哈笑了起來:「難道我們寨裡的兄弟就不想尋個正經吃飯門路,生下來就是喜歡幹這沒本錢買賣的?」他向著蕭煥雙手抱拳,「說不好聽的,常一雄自從十三歲那年被家鄉災荒逼到這裡落草後,就再也不指望官府能給我片瓦遮頭,一飯溫飽。今日看到朝廷中還有公子這樣的人物在,我才信大武的天沒有全黑。」

他回頭大喝:「兄弟們,那些狗官辦下的黑心事,是咱們給他們擦的屁股!大傢伙說,這事痛快不痛快!」

一寨的兄弟都跟著大喝起來:「痛快!」還夾著幾聲笑罵。

常一雄接著振臂大喊:「咱們這就把銀子送到廬州去,讓那些狗官好好見識見識咱們黑水寨兄弟的威風。」

「噢!」這次群情激奮的呼喝,連蒼蒼也跟著揮舞手臂大叫起來。

德佑七年八月的某天,押送賑災官銀的統領向上司報告,說那批官銀已經不見了蹤影。

短短十幾天之後,餓殍遍地的廬州城內,突然出現了一百多名自稱是民兵的人,押送來了十萬兩白銀。

這些人協助廬州府尹,用賑災的銀兩向囤積餘糧的當地富戶徵購糧食,很快緩和了災情。

廬州城裡災民雖多,茶館酒樓都還照常經營。

街上匆匆的跑過來一個滿頭大汗的精壯漢子,看到窗戶後蒼蒼露出的臉,就抬手向她打了個招呼。

蒼蒼認得這個人是黑水寨的兄弟,他們和黑水寨的人送了官銀到這裡之後,因為廬州府人手很缺,因此就都留下來幫忙賑災。黑水寨的兄弟力氣大,搬運糧食、維持治安,出了不少力。蕭煥和她則幫助州府醫官診治患病的災民,病患的數目並不少,她做的是瑣碎的雜活,還能抽空偷睡一下,蕭煥卻忙得幾天都不能閤眼。

蒼蒼也向那個黑水寨的漢子揮了揮手,那個漢子咧嘴笑了笑跑開了。

這些土匪習氣很重的漢子,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變成了賑災的得力人手,蒼蒼時常看到他們在做完事後,罵罵咧咧地互相捶著肩膀說笑,帶著疲憊的臉上卻有著掩蓋不住的滿足和喜悅。

是誰毫不猶豫的把押送官銀的任務託付給他們?是誰在一路上從不清點銀兩的數目,絲毫不懷疑這些貪財的山賊會私自窩贓銀子?是誰在到達廬州之後,不顧府尹的質疑,把買賣米糧的任務分派給這些人,甚至連報賬核對,都交給他們去處理?是誰在所有人甚至還來不及察覺的時候,就已經輕描淡寫的,改變了什麼東西?

長街上的人依舊來來往往,街角還有蜷縮著的幾個災民,但是相比他們剛進城時,籠罩在整個城池上的濃重愁雲,現在的廬州城,開始慢慢恢復了活力。

難得拉蕭煥出來休息一下,蒼蒼把視線從窗外的風景上轉回來,她狠狠呲出滿口貝珠一樣雪亮的牙齒:「我們就一直這樣下去吧!」

略帶詫異地看著她,蕭煥臉上還帶著溫和的笑容:「蒼蒼,你說什麼?」

「我說,我們就一直這樣下去吧。」蒼蒼不管茶館內的客人聽到響聲後紛紛投過來的目光,跳起來抱住蕭煥,笑:「蕭大哥,我要一直和你在一起!」

那張總是有著淡淡笑意的面容突然染上了一抹微紅,輕拍了拍蒼蒼的肩膀,他微笑著:「蒼蒼,這裡人很多。」

絲毫沒有放開手的意思,蒼蒼抬頭得意地笑。

要一直在一起。

就這樣,拉著手玩玩笑笑,跨過險惡崎嶇的山山水水,就像跨過四季常春的閬苑仙境,就這樣握住一雙有著淡淡溫度的手,就像握住了一把可以汲取無盡溫暖的陽光,一直的,走下去。

金黃的陽光從窗外照射進來,照在蒼蒼毫不掩飾的笑臉上。

爽朗的秋風在城池的上空溫柔吹拂,也吹過城池外茂盛的野草、和層林暈染的樹木,這個時節,被稱作金色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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