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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傾相交(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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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短短的幾天,這兩個年輕人就已經開始締造一個不敗的神話。

九省通衢,千帆競流。

武昌城的繁華,絲毫不遜於蘇杭。

武昌城最負盛名的浴場沐玉泉,位置最好,最為豪華的一間浴室,在半個時辰前,被兩個年輕人包了去。

濃郁的檀香在水池的熱霧中蒸騰,燻得人昏昏欲睡。

臉上搭著熱巾,靠在青玉的池壁上,徐來只覺得通體舒泰,懶懶的就要睡著。

倚在池壁那側的蕭煥閉目養神,也像快要睡著了。

對比這幾日的驚心動魄的拼殺,如今真是再愜意不過。

飽暖而思□□,徐來搖頭晃腦,已經想到了東湖畔的萋芳樓,紅衣的舞娘,多情的歌女。

心思剛動,就有一縷清香,隔著溫熱的溼巾,雜在檀香中幽幽飄了過來。

大片的熱水突然撲上面頰,嗆了兩口水抬起頭來,徐來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是給蕭煥按著腦袋浸到了浴池裡。

面巾早就從臉上掉落,一隻微涼的手間不容髮,捂上他的口鼻,蕭煥的聲音略顯急促:「別吸氣!」

接著不用他吩咐,徐來早就一把操過浴巾,佔了水回身橫掃,灌滿勁力的長巾招展如旗。只聽簌簌輕響,長巾上已經兜滿暗器。

徐來改揮為推,一篷暗器原封不動,射回窗外,立刻有幾聲慘叫響起。

來敵沒有幾個人,也不再戀戰,立刻敗退而走,只是好好的浴室,如今卻是一片狼藉。

「混帳!連洗澡都來攪爺的興致!」怒氣沖天的罵了,徐來這才感覺到一旁的蕭煥用帶些異樣的目光看著自己,連忙低頭,這才發現——剛才用浴巾擋了暗器,所以此刻下身正光著。

連忙「撲通」一聲坐在浴池裡,也不管水花四濺,徐來難得紅了一張俊挺的臉。

頂著尷尬打量蕭煥,這才看到他的指間留著一片觸目的焦黑,連忙開口詢問:「怎麼了?」

「香料燒過的痕跡罷了。」不在意的放下手,蕭煥整了整垂在胸前的黑髮,「他們用了唐門的菸絲醉軟,幸虧桌上有味檀香,勉強可以拿來剋制,要不然我們就只有醉死在浴池裡。」

想起方才隱約聞到的淡香,徐來心有餘悸地點頭:「唐門那種可以讓人聞香發醉,全身麻痺而死的菸絲醉軟……我可不想死這的麼窩囊。」馬上就問,「怎麼?現在那個唐門的遺後,是跟上咱們了?」

「應該不是一個,」搖了搖頭,蕭煥一面用手指梳理肩側的頭髮,一面側頭說,「一個人的話,怎麼用得著聯絡同門?」

想到他們發現唐門弟子蹤跡的經過,徐來點頭:「的確,把這一層忘了……」他突然停下來,瞧著蕭煥笑起來,「蕭兄,我今天才發現,你這樣風情,可以去和萋芳樓的花魁小仙姑娘搶風頭了……」

蕭煥也沒生氣的樣子,淡淡笑了笑:「是嗎?改天閒了,說不準真去試一下。」邊說,邊把理順的黑髮在胸前鬆鬆挽住,走出浴池,拿起衣架上唯一完好的那件浴袍披上,還有禮地向浴池中的徐來躬身一笑,「徐兄慢慢沐浴,在下先出去了。」

徐來愣愣看著他施施然出了浴室,然後看了看地上那個被暗器戳到千瘡百孔的浴巾,和衣架上那件少了半個身子,同樣破破爛爛的浴袍……徒勞地向門外喊:「蕭兄別走,蕭兄!你等等……」

在浴室裡泡了一刻鐘,然後被聞訊趕來追捕鬧事者的衙役撞到光身子的尷尬樣子,又讓衙役堵在浴池中審問了足足有一柱香之久,徐來才總算有了一衣遮體,一路小跑回到客房……

他堂堂靈碧教光明聖堂左堂主的面子啊……他堂堂風流少俠的名聲啊。

進到房間裡,蕭煥早就換好了一身乾爽的青衣,頭髮雖然半溼,但用緞帶繫了垂在肩頭,也別有一番瀟灑俊逸的風度,看到他狼狽地回來,嘴角掛著很有些刺目的笑容:「徐兄用了好久啊。」

畢竟自己語出輕薄在先,徐來不好回嘴,沮喪的一屁股坐在寬大的錦床上,也不說換上衣服,用手支了被折騰得有些混脹的腦袋:「一般……」

還正說著,眼前冒出一杯熱氣騰騰的藥茶。

「解菸絲醉軟的餘毒,」蕭煥笑著,又加了一句,「還添了些預防傷寒的藥。」

伸手接過杯子,暖暖的溫度透過瓷杯傳到手心,徐來一口氣把裡面的藥水喝完,看著手中的空杯,冷不防開口:「剛才在浴池裡,發覺到菸絲醉軟,你是先按下我的頭,才自己摒住呼吸的?」

微愣了一下,蕭煥也沒回答,笑笑:「頭還暈不暈?現在好點了?」

「你這個人哪……」有一下沒一下晃著手中的杯子,徐來懶懶的,「總是把身邊的所有人和事,看得都比你自己重要,真不知道你是怎麼被養大的……連煙火味都快養沒了。」

靜了一下,蕭煥笑:「也不算很過分吧……」

「是,一點都不過分,再過分點你就直接昇仙了……」徐來用一隻手託頭,還是懶洋洋的,「知道我為什麼非要來跟著你?我想這樣一個都快不食人間煙火的半仙,我再不來看著他,這可怎麼辦啊?」

忍不住笑起來,蕭煥俯身奪了他手中的茶杯:「我看你中毒不淺,連醉話都說出來了!」

徐來也哈哈笑了起來,還在強辨:「不是醉話!全是實話!」

「好了,我懂,是實話。」蕭煥笑著把茶杯收到桌上,接著扶著桌沿坐下。

隔了一會兒,他低下手攤開手,看了看手指間那片不能洗去的焦痕,像是自言自語:「怎麼就沒有煙火氣了,這不明明是煙火麼?」

可能是聽到了他的話,床上半依著的徐來「哧」一聲,笑了出來。

德佑七年十月初三,京郊凌府別院吹戈小築。

「收官!」興致很高的落下最後一枚棋子,一身棕袍的清癯中年人合掌笑著:「猜猜我贏你了多少子?」

白衣的麗人略帶沮喪的推了棋盤,索性耍賴:「不數了……總歸我贏不過你就是!」

中年人笑著,也真的不再去官子,閒閒的拈了一粒棋子敲著棋盤:「說起來也有幾年沒見了吧,怎麼突然到我這裡來了?」

抬腕支了頭,白衣麗人一舉手一投足間,無不是優雅雍容:「左右教裡也沒什麼事。怎麼,利大哥不想見我?」

中年人笑了起來:「你這是在擠兌我不是?我是怕你無事不登三寶殿!」

白衣麗人也掩嘴笑了,打趣說:「這麼說我要是真無事,難道就不敢登你這個三寶殿了啊?」

給她逗得一陣笑,隔了一會兒,中年人抬頭看著天際的浮雲,手間的棋子,依舊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面前的紫檀木棋盤,在清脆的撞擊聲中開口:「落墨,你難道真要置煥兒於死地?」

沒料到突然聽到這樣一句話,白衣麗人僵了一下,才淺笑著開口:「我怎麼沒聽你叫過他煥兒,你不都一直叫他‘龍椅上的那個人’麼?」

「再怎麼說,這孩子出生以後,第一個抱他的人是我。」中年人說著,眯了眼,似乎已經沉浸到往日的回憶中:「真是從沒見過這麼乖巧的孩子啊,不哭也不鬧,只是用一雙亮晶晶的黑眼睛看著你。」

沉默了一下,白衣麗人從桌前起身,話聲中,已經帶上了淡淡的冷冽:「你不用在想著用這種話激我了,如果心軟的話,七年前我就軟了。」

像是料到了這樣的結果,中年人沒有接著往下說,只是極輕的嘆息了一聲,淡淡的:「落墨,他是你的親生兒子。」

肩膀只顫了一下,白衣麗人的聲音冷然:「誰讓他也是咱們睿宗陛下的兒子?」

中年人也不再說話,幽靜的園子裡頃刻間只剩下秋蟲的低鳴。

白衣麗人手腕伸向腰間,一抖腕,手中已經握住了一柄軟劍。柔韌的劍身,雪亮的劍面,反射出奇異的淺綠,隨風微微搖曳,宛如一支剛抽出嫩枝的柳條。

把軟劍輕放在石桌上,白衣麗人開口:「請利大哥把這柄楊柳風轉交到那個小姑娘手中。」她微微頓了一下,接著說,「至於怎麼促成接下來的事,相信利大哥自有主張。」

「楊柳枝,芳菲節,所恨年年贈離別……」喃喃的念著劍身上的銘文,中年人用指肚撫過光滑一如少女肌膚的劍身。

這柄搖曳生姿的名劍上,銀鉤鐵劃的銘文,寫得偏偏是這麼悲切的情詩。

「看來,你是下定決心了。」淡淡笑了笑,中年人把手指從劍身上抬開,「如你所願,落墨,無論如何,我會促成那個結局。」

得到了保證,白衣麗人輕笑起來,側身一福:「那落墨就謝過利大哥了。」

微微頷首,注視著她清麗的身影消失在花木的掩映中,中年人終於低下頭看著桌上的長劍,在嘴角扯出一絲微苦的笑容,喃喃自語:「從不心軟麼?希望你真的不曾後悔過,落墨。」

楊柳風,傳說中能夠剋制帝王之劍王風的唯一利刃,在輾轉流傳了數代之後,躺在了他的面前。

微微笑了起來,首輔府裡最得力的幕僚,被屬下稱為‘利先生’的棕衣中年人,握住三尺軟劍,中指彈上劍脊,錚然有聲。

起身握劍橫劈,內力到處,青鋒疏忽挺直,劍光急風過處,落葉枯黃翻飛,零落滿地。

「所恨年年贈別離。」雪亮的劍光映著中年人的臉,映出了那張清癯的臉上隱含的悲涼,「這麼多年了,還是贈別離……」

他起身把劍收在手中,走出小院。招手叫過一個站在門外的文士模樣的青年:「遠江,你去給冼血送信,叫他帶著大小姐留在江南,不必回來了。」

拱手答應,儒雅的青年笑了笑:「先生,先前不是要羅先生儘快把小姐帶回來麼?」

「儘快帶回來,是怕跟那個人糾葛太深,如今是惟恐糾葛不深……」回答著屬下的疑問,中年人微眯上幽深的眼眸:「糾葛不深……怎麼會成孽緣?」

笑著沉默了一下,被稱為「遠江」的青年文士又笑笑:「我想我已經明白了。」

不再跟他說話,中年人負手走開,他的很急,直到走得遠了,還能看到握在他手上的長劍,雪亮而瑩綠的淡薄光芒。

「楊柳風啊……」很輕的說了,一身白衣的青年淡淡一笑,俊逸的長眉微微挑起,「原來是孽緣。」

說完,也跟上中年人的步伐,消失在深秋的花園中。

武昌城外的留雲客棧內。

徐來先是抓著桌上倒滿竹葉青的酒杯,一口氣喝乾,才吁了一口氣,對著桌子對面的蕭煥開口:「我命人查了,你說得沒錯,除了教主之外,要取你性命的還有金陵鳳來閣。」

鳳來閣……這個近年才成立的殺手組織,神秘莫測,但閣主風遠江,卻和當朝首輔的幕僚利祿來往密切。

點了點頭,蕭煥笑笑:「多謝你教中的兄弟。」

「反正他們幫你也算幫我了,我是不想再跟那些小嘍羅拖下去了。」徐來擺手說了,又問:「你準備怎麼辦?」

靜了一下,蕭煥才又笑了笑:「不將我逼入不得不面對你們教主的時候,凌先生不會罷手的。」

徐來挺輕鬆地吹口哨:「那麼看來我們還有很多惡仗要打。」

又笑了笑,蕭煥卻又輕咳了幾聲,沒有說話,把手中握著的酒杯送到唇邊。

還沒沾到嘴唇的酒杯迅速的被一隻手奪下來,徐來皺著眉:「別喝酒了,也不看看你自己氣色差到什麼樣子!」

還是笑著,蕭煥也沒和他爭,只是低頭俯在手臂上,很輕地咳嗽。

又急又怒的跺了幾下腳,徐來扔了手裡的杯子,連忙轉過身來,像幾天前那樣,如法炮製的在蕭煥背後連拍了兩掌。

又是咳了一聲,把一口血吐在地上,這次蕭煥卻接著不停的咳嗽,又咳出了兩口血。

看著他不斷咳血,徐來氣得手腳都有些抖,幾乎口不擇言:「身體差成這樣你就不要硬撐著!讓皇帝死在我手裡,這種罪名我擔不起!」

身體被肺腑中湧出的一陣陣寒意幾乎抽去了所有的力量,扶著桌子咳得直不起身子,蕭煥也不得不抬頭,勉強向徐來笑:「別……擔心……死不了……」

為自己剛剛的失態愣了一下,徐來摸一把臉,看蕭煥的狀況實在不好,也不管失禮不失禮,方便不方便,半拖半抱的就把他往床上弄,嘴裡說著:「是死不了……半死不活的更嚇人!」

幾乎是被徐來拽著丟到床上,又聽到這句話,蕭煥想笑又被一口氣滯住笑不出來,咳嗽得更厲害,只好閉上眼睛專心調息。

過了好一會兒才略微穩定了氣息,蕭煥張開眼睛,看向抱著肩膀站在床前注視著自己的徐來。

那張俊挺的臉上還帶著很大的怒氣,目光中卻已經透出了關懷,看到他在看自己,徐來重重哼了一聲,眼中帶著探詢:「好點了?」

微微笑了笑點頭,蕭煥深吸了一口氣,才說:「我是蕭氏……」

「我知道,蕭雲從是化名,你是蕭氏朱雀支的……那個人。」徐來打斷他的話,笑著,「這麼久了我還猜不出來,你以為我是個傻子?何況你剛才叫凌雪峰‘凌先生’,這世上能直呼他‘先生’的人,還能有幾個?」

也笑起來,蕭煥輕咳著嘆氣:「你就不能等我……自己向你說明……」

徐來皺了眉:「等你什麼?等你說一句話都要喘兩口氣,我又不是聽你遺言,等你幹嘛!」

一句話說完,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徐來剛才的急怒也過去了,挑了長袍,索性在床邊坐下,閒閒的開口:「我聽過很多傳聞,說實在的,我沒想過那個人會是這樣的人……」

「那麼……該是什麼樣的人?」蕭煥也笑,淡淡插話。

「起碼不該是這樣一個人……」淡笑著說了,徐來搖頭,「我還以為那個人敏感猜忌、虛偽毒辣、隱狠無情、狂妄自大……」

故意重重地咳了一聲,蕭煥笑:「可以了,這些就夠了……」

徐來也笑,搖頭晃腦地有些得意:「在權臣挾制下長大的早慧天子,不都是這個樣子……」

他把目光轉向床上那個臉色蒼白,閉著一雙深眸,胸口依然劇烈起伏的人身上,終於嘆息出聲,半是自言自語,「怎麼你就要是我遇到的樣子!遇見你也算我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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