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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消煙雨(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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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佑七年十一月十五那場大會,在數年之後被人提及的時候,依然被認為是一個傳奇。

那個年輕人驚才絕豔的劍法,那場被消弭於無形的爭鬥,都讓人津津樂道。

然而在當時,在聚集在天空中的烏雲終於低沉到了極致,零星的開始落下雨滴,鴉雀無聲的虎丘上,卻沒有一個人能夠預料到那個年輕人的勝利。

斜立的靈碧教四護法,圍成一個嚴密的陣形。

零散的雨滴,落在縱橫交錯的白色絲帶上,沒有洇下,緩慢的滾動,匯成晶瑩的水珠。

這是縛天陣,傳說中無往不克的陣形,對施陣者的武功並沒有多高的要求,也沒有任何地形天氣的條件。

只要縛天陣出,必勝。

沒有人知道,在漫長的歲月中,縛天陣究竟當眾使出過多少次,也沒有人具體清楚,距離上一次見到這個近乎詭異的陣法,究竟過了多少年。

人們知道的是,在這個白色的,因為羅帶的飄逸而顯得甚至太過輕浮溫柔的陣法下,從來沒有人能夠破陣而出。

在靈碧教長達一百八十多年的歷史中,從未有人破出。

冰蠶絲織就的羅帶,經火不燎,入水不濡。

輕柔的雪白長帶,團團把蕭煥圍在中央。

陣中蕭煥緩緩把手臂抬起,解開束髮的玉帶。

如墨的長髮隨著他放下的手臂一同垂落,披散開來。

低下頭,他向有些目瞪口呆的看著他的蒼蒼微笑:「沒關係,先去那邊等我就好了。」

映入眼中,散發的蕭煥有著些不同於往日的氣質,蒼蒼說不出這種氣質究竟是什麼,她只是隱約的覺得,似乎有些犀利的東西,從他身上透了出來。

把手中束髮用的玉帶交到她手裡,蕭煥笑了笑:「蒼蒼,幫我拿好這個。」

點頭放開抱著他的手臂,蒼蒼把帶著涼意的玉帶握緊,轉身向陣外走去。

這四名手持絲帶的少女,就是靈碧教的四大護法,現在二護法李半樂上下打量蕭煥,笑言:「真是風情萬種啊,蕭公子不是要用美人計吧。」

「只不過怕待會兒麻煩罷了。」淡淡地笑了笑,蕭煥把手垂在身側,竟然沒有拔劍在手,「四位請。」

「囉嗦!」大護法武舞水輕叱,手臂揮出一道白虹,絲帶交錯,海浪般的陣型已經發動!

雪色鋪灑,整個千人石上再無空隙,翻飛的雪白之中,那一襲青色的身影彷彿將要被吞沒。

四個少女的手指微動,橫過的一條白練如刃,竟然把蕭煥袖口的衣料銼為碎片,如蝶青色片片飄落下來,落下幾滴鮮血。蕭煥負傷的右手畢竟不大靈活,竟然躲不過這一擊。

緊接著幾條白練穿梭,竟穿過蕭煥的左腿,引得他趔趄一下。

白帶飛舞,宛如一曲凌波之舞,但這看似妙曼動人的陣型,如雲似浪,條條都是必殺的招式。

不過幾招,蕭煥的手腳上邊幾次滑過絲帶,帶刃切出得極細傷口中,已經有鮮血滲上衣料。

李半樂再次笑道:「不過蕭公子放心,我們只會攻擊你的身子,絕對不捨得弄花你俊俏的臉。」

「兩位護法說夠了沒有?」打斷她的話,蕭煥冷笑,「護法們如果真想看的話,在下還有些別的東西可以給諸位看。」

冷冷說出,他的臉上,再也沒有一絲笑意。

話出口的一瞬間,他的長髮突然迎風飛揚,袖袍鼓脹,越來越強的勁風從他的袖底飛出。

純黑的長髮,不堪強風一樣,直直飛展。

雨霧如霰,一絲絲的飛離。

掌管陣型的武舞水這時才驀然覺察出,蕭煥此刻,正站在帶陣的中央。

縱橫交錯的絲帶中,他正站在所有經緯集結的中點。

原來他從未敗退,方才的狼狽,都是為了達到此刻,這個真正的意圖。

來不及讓她喊出變陣的話語,也來不及揚起手中的絲帶。

武舞水的視野,開始變成一片血紅。

宛如從地獄深處升起的熊熊業火,又彷彿是傳說中遮天的神炎,紅色的火焰,跳動肆虐。

自陣心燃起的大火,火龍一樣蔓延,幾乎同時,幾聲慘呼響起,四個佈陣的少女,同時丟開燃燒的絲帶退後。

縛天羅不畏火,所以她們從來沒想過要在手上,戴上避火的手套。

但是不畏火的縛天羅,又怎麼會燃燒?

喉間驀然一片冰涼,蕭煥的手指抵在武舞水的咽喉上:「武護法,或許是我沒有說明白,那麼我再說一次——我不會歸附,中原武林,也不會歸附。」

滿地交錯的絲帶上,依舊有火焰在烈烈燃燒,卻燃燒到距離千人石邊緣一尺的地方,就自動息止。

火焰映在他隨著熱浪翻飛的長髮上,也映著他沒有一絲表情的臉,更顯得那雙深瞳詭異的幽深。

艱澀的輕輕點頭,武舞水覺得自己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嘶啞:「我們……認輸。」

放開手指退後一步,蕭煥拱手:「承讓。」

大火已經漸漸止息,留下經火燒過的絲帶,依舊是雪一樣的潔白,連一點火痕都沒有留下。

燃燒過後的絲帶上,卻飄揚著一縷若有若無的香氣,極像酒的味道,又刺鼻許多。

武舞水恍然間有些明白:他居然是用這種東西,令不可燃的絲帶在雨中起火的麼?

「很好。」輕笑的聲音傳來,從分開的教眾中慢慢踱上高石,劉懷雪依舊是一臉恬然溫和的微笑,「恭喜蕭公子破了縛天陣,百年以來第一人,在下佩服。」他繼續含笑著說,「如此純熟的縱火術,蕭公子不愧是不世出的全才。」

淡淡笑了笑,沒有接他的話,蕭煥只是伸手:「劉堂主請。」

「蕭公子誤會了。」劉懷雪一笑,「在下今日並沒有和蕭公子交手的意思。」

這下連蕭煥都有些愣了,笑笑:「劉堂主何出此言?」

「蕭公子連勝數人,氣勢正盛,在下不敢直攖鋒芒。」微微一躬身,劉懷雪笑得一派謙遜。

靈碧教先後出現的幾位首腦,只有他氣度最柔和親切,頓時化解了場中不少的戾氣。

「既然我教中諸人勝不過蕭公子,那麼咱們就來商量一個求和的條件好不好?」笑著,劉懷雪目光掃過一週,這一句話,已經是向千人石上所有的英雄豪傑說的。

「就這麼完了。」虎丘山下靈碧教弟子圍簇的那頂軟轎旁,右襟領口繡著今日的白衣年輕人報告。

「二十年不得進犯中原武林。」低而柔麗的聲音重複了一遍,接著又很輕的笑起來,「也罷,這次就罷了,咱們走吧。」

輕絲的簾幕垂下,軟轎被抬動,慢慢的向蘇州城的深處走去。

跟在軟轎後,頭戴斗笠的年輕教眾們,或者散去,或者和軟轎走向相同的方向。

幾條細而逶迤的人流,分散到蘇州城狹窄的街巷水路中。

人群盡頭,那個白衣的年輕人卻留了下來,他就站在原地,垂在腰間的,有一柄金色的刀。

沒有刀鞘,利刃就這麼暴露著的短刀,通體是紫金鑄成,如果被那隻秀美修長的手握著,會有驚豔的顏色。

未來的某一天,只怕還是有機會交手吧,和那個人,那道任何武林中人都會為之興奮的青光。

淡淡笑著,他俯身,向身側另一個沒被移動的軟轎中說,「喂,你還沒死吧?」

這頂軟轎上圍的,卻不是輕紗,而是黑色的厚絨布,嚴嚴密密的蓋著。

轎子略微晃動了一下,接著傳出一個被黑絨悶得幾乎聽不清楚的聲音:「再不抬我回去睡覺,就真得要死了!」

「啊?我還真的以為,你為你的知己拋頭顱灑熱血,置生死於度外了呢!」笑著說,白衣年輕人卻還是很快就拍了拍轎伕的肩膀,「麻煩抬穩一些,裡面有傷者。」

哼哼的不知道又說了些什麼,不知道是因為聲音低沉,還是絨布隔音,並不清楚。

隱約的似乎有一句是「為你也會」。

白衣年輕人沒有聽清,他也並不打算去聽,只是腳步慢慢的,跟著走在黑絨的軟轎旁,悠閒怡然,手掌扶在轎身上,穩住不重的顛簸。

避開那個熱情來拉他們入席的流雲莊大小姐,蒼蒼牽著蕭煥的手,刻意離那些熱情高漲的武林人士遠一點。

在靈碧教敗退了後,這些人居然全都一湧到虎丘山腳下的流雲莊裡,開始享用武林盛會後慣例的酒宴。

方才群情激奮的人們,現在湊到一個大桌上,相談甚歡。

那個流雲莊的莊主秦時月,還給蕭煥留了一個正中的位置,遣自己的女兒過來叫他們入席。

熱心和不計前嫌的架勢,讓蒼蒼不由得懷疑他們此行的真正目的,其實就是為了這頓鬧鬨鬨、皆大歡喜的酒席。

留在酒席上,鐵定是要被不停灌酒的,就這麼站在邊廳裡推推讓讓,都過來了好幾撥端著大海碗敬酒的武林豪傑們,要真坐下了,那還得了。

避到最後,蒼蒼索性拉蕭煥從小門中溜到了莊外的大街上。

「以後絕對不參加武林大會了!」咬著牙下了這麼一個結論,蒼蒼回過頭來,手裡的傘還是舉得高高,遮住兩個人的頭頂,小心撫住蕭煥受傷的右手,「還很疼嗎?」

赴宴是赴宴,流雲莊還是早早的就讓自己莊中的大夫給蕭煥裹好了傷口。身上幾道小的傷口都很淺,那穿掌而過的一刀,雖然幸運的沒有切斷經脈,留下的傷口卻不容易癒合,到現在,細白的繃帶上,還有點點的血跡滲出。

「沒有關係。」笑著低頭看她,蕭煥搖頭。

「說謊!」皺著鼻子不客氣的反駁他,蒼蒼停了停,突然說,「蕭大哥,我們回京城吧。」

「回京城,為什麼?」有點驚訝她怎麼突然要求回到之前她一直討厭的京城,蕭煥笑問。

「想回去就回去了,還問什麼?」蒼蒼狠狠瞪他一眼,接著拉住他的袖子,「走了,走了,回客棧吃飯休息去,乾站半天累死了。」

抬腿想要跟上她的步伐,胸中卻猛地滯了一滯,身子有一剎那不能移動。

這個身體,果然不適合打鬥。

施出縱火術,其實已經是他的極限,後來劉懷雪上臺,他雖然做了請的手勢,卻不敢保證自己不會在交手的途中,就力竭而退。

他知道自己不應該來,但如果他不來,那麼征服中原武林,之於靈碧教,就不再只是一個威脅。全江湖都將捲入一場血戰,為了靈碧教教主想要表達的一個決心:為了最終的那個目標,她會利用所有的手段,犧牲所有的東西。

僅僅為了向他宣揚這樣一個意圖,會有無數的人喪失生命,無數的屍骨堆積。

「蕭大哥?」感到了他的遲疑,蒼蒼立刻回頭,打量他的臉色。

笑笑:「走吧。」蕭煥抬步,任她拉著自己,向前走去。

微雨的街巷裡,那一柄淡黃的雨傘,被雨水沖刷得鮮亮如花。

「比武兩場,對方退走,此役得勝。」垂手站在低垂的茜紗簾前,蠱行營侍衛首領班方遠低頭報告。

「知道了,辛苦你了。」簾後的人輕聲開口,聲音雍容柔和,她頓了一下,接著問,「皇帝呢……什麼時間回來?」

「回太后娘娘,或許還需耽擱幾天。」班方遠答了,停了一下,又說,「陛下舊疾復發,身子不大好。」

似乎是皺上了眉,良久,簾後的人才輕嘆一聲:「真是胡鬧,一國之君,就這麼在江湖上拋頭露面,還耽誤這麼久。」她又頓了一下,「你去告知皇帝,叫他速速回來,務必趕在臘月之前。」

「是。」班方遠沉躬身低頭。

「等等,」簾後的人突然出聲叫住他,「你還拿了什麼東西?」

「回太后娘娘,」看了看手上那疊東西,班方遠回答,「是吏部年底需要著重考核的官員名單,陛下命卑職帶回來交予養心殿。」

近百個官員的司職籍貫資歷能力,每個人還有簡明扼要的評語。工整雋挺的小楷細緻地列滿了長長的書折。把這些交到自己手中時,那個人臉上還有著徹夜未眠後的倦意。

其實這麼久以來不時的行走江湖,沒有一次是和那些重要的政事衝突著的,除了每天在呈上來的票擬上批朱這樣的例行公事,不曾有哪一次真正延誤過朝政。反倒是因為擔憂政局,他們這些暗衛,會時不時的被聯絡出來,受命送一些詢問或指示的信函到易容在養心殿頂替皇帝的杜郡主手中。

靜了一會兒,簾內傳來的話聲依舊冷淡:「你下去吧。」

班方遠再次行禮,退身出去。

「蕭大哥!」清脆歡快的聲音瞬間充滿車廂,蒼蒼興致勃勃,「我們到汴梁了!」

慢慢拿下蓋在臉上的那本書,蕭煥輕咳了一聲,才坐起身子,抬手揉了揉太陽穴,笑起來:「到汴梁有這麼高興麼?」

「當然有了!」蒼蒼用力點頭,「我還沒來過汴梁,我早就想來這裡看看了!」

「那咱們今晚就住在汴梁好了。」蕭煥笑著。

「太好了!」蒼蒼高興得一下跳起來,差點撞到車頂,「咱們去吃天下第一樓的灌湯包!」

趕了一整天的路,現在已經是暮色四合了,馬車穿過即將關上的汴梁城門,走入到青石鋪就的街道中。

六天前雨還沒停,他們就從蘇州出發,這幾天日夜兼程,總算到了汴梁。他們走的時候那個神醫酈銘觴臉色不是多好看,陰沉著臉一言不發,也沒有一起跟著來。於是同行的人就只有她、蕭煥,還有兩個隨行趕車以及安排食宿的黑衣御前侍衛。

車子在完全不同於蘇州狹窄街道的寬敞道路上穿行,還沒在天下第一樓門前停好,蒼蒼就迫不及待的跳下馬車,還不忘站在臺階上向車內的蕭煥招手:「蕭大哥!」

笑了笑也跳下馬車,轉眼間,蕭煥卻突然愣了一下。

「蕭大哥……」有些奇怪的去拉他的手,蒼蒼就覺得自己的肩膀上猛然搭上一隻手掌。

緊接著,一個異常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小毛丫頭,你是不是想讓你哥哥我找你找到死啊?」

蒼蒼連忙回頭,果然就看到了一張幾乎要貼到她臉上的巨大臉龐,呲牙咧嘴。

「啊!」地跳開,蒼蒼喘氣都顧不上,一溜煙鑽到蕭煥身後,扯住他的袖子,衝對面大喊,「不準再打我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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