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走出李修琦的院子,裴談就下意識停住腳步,轉身看著這個有些寥落的空院。
「大人動搖了嗎?」荊婉兒抬頭看著他,「慧根後腦的擊打是重傷,女人必然沒有那樣的力氣。」
那兇手,幾乎只能鎖定長樂王。
裴談依然目光微頓,「我最不明白的,就是動機。」王爺沒有殺慧根的任何動機。
在命案中,除了證據,極為關鍵的就是動機。若是一件事的動機無法成立,幾乎比沒有證據更讓案子僵死。
荊婉兒慢慢道:「王爺在寺廟修行,卻和女人有染,他要滅口慧根。」
裴談因此看著荊婉兒:「你看王爺會像因為女人,就會在乎聲譽這種東西麼?」
荊婉兒被問的怔了。
也許她是女人,不瞭解尤其是長樂王這種地位的男人的心裡。
但她想起在長安城,滕王一脈本就是著名的風流浪子。
荊婉兒也沉默了:「可是那傷口。」
除非那是個比男人還強壯的女人。
裴談轉過身:「先回去吧。」
清風過林,青龍寺比以往更沉靜。甚至有一絲絲滲人的發慌。
兩人回到裴談的院子。
「王爺原本就有嫌疑,偏偏又在這個時候,阻止大人調查。」誰願意這樣把嫌疑主動往自己身上攬。
所以李修琦的所有行為,才會那麼可疑。因為本就不正常。
裴談一直沒有承認荊婉兒的這個懷疑,不如說他的確更謹慎。
在調查真相這件事上,謹慎其實比聰明更加可貴,因為聰明挽救不了一條生命,可謹慎卻可以。
荊婉兒不言語,似乎也在想著什麼。
兩人沉默在房中,忽然就聽見外面有悲鳴的誦經聲。這個時候,青龍寺所有的僧人,應該都知道了木魚的事情。他們靜靜聽了一會,上一次還是慧根之死,讓人心裡更悲傷。
「至少有一件事,或許婉兒可以明白。」她說道,「王爺一開始就留在寺裡沒有回長安,並不是為了我們,是為了那個女人。」
裴談看著荊婉兒的容顏,再過幾年,等少女再長開,必然也是個傾城照水的美人,可至少現在還達不到。
在那大明宮中的美人,還有一些只能永遠不出現,就像死了一樣。
「以前在宮裡,就聽長樂王有一次在後宮中幽居最久的兩個月。」這裡的後宮不是中宗的後宮,是那些早已無人問津的冷宮。活在那裡的人,都是沒死的幽靈。
荊婉兒看著裴談,想說什麼,又有點猶疑了。
裴談輕輕問:「怎麼了?」
荊婉兒眸子有些閃動,「其實還是有辦法的,只要大人在三日內,查清此案,一旦結案,王爺便是寫多少信都於事無補了。」
三天又三天,大理寺這一次的頭上何止是懸著劍,身後更是追著馬。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就看外面天色一點點壓抑。
那個白淨淨的小沙彌又來了,眉眼溫馴:「長樂王殿下讓小僧來問裴寺卿,他說的那件事情,寺卿大人考慮好了嗎?」
裴談看著小沙彌,良久說道:「請轉告王爺,如果陛下真的下旨不再查此案了,大理寺必定遵旨辦事。」
這句話的意思豈還不明白,小沙彌目光清澈,微微一笑:「小僧一定稟告王爺。」
這就是把長樂王徹底得罪了。大理寺的每一個案子,似乎都要得罪當朝一位權貴。
當夜色真的來臨,裴談這樣站在窗前已經許久了:「你知道對於陛下這樣的人來說,在位一天,除非篡位,他最害怕的是什麼。」
荊婉兒有點被裴談的直接驚到。但她看著他良久之後,還是小心回答道:「臣子離心?」
不被大臣擁戴的君王,基本是有名無實的傀儡。
裴談目光幽然:「你說的一半是對了,對帝王來說,怎麼才能保證自己被擁戴?」
荊婉兒答不出來。
裴談看著少女:「你只需要知道歷朝歷代,為什麼被稱為天子,的意思你就明白了。」
荊婉兒被擊中了一下。她當然知道天子是什麼意思。東漢《白虎通德論》就講,王者父天母地,為天之子也。
天子為什麼能一人之力統御萬民,萬民為什麼心甘情願的臣服,就是因為,他們臣服的不是一個人,是上天。
「今天王爺所言,便是這個意思。」
荊婉兒低下了頭。
她知道心裡那種恐慌是什麼,還有為什麼潛意識認為這次的案件棘手,不是兇手多麼的聰明在暗中操控,因為他們這次面對的,是「神靈」?
一介凡人再聰明,又怎麼對抗的過強大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