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真是個美麗的東方姑娘。有著小雛菊一般清新純潔的美麗,頭髮黑的如烏墨,唇瓣嫣紅柔軟,還有一雙星子般的眼睛,乾淨又明亮。當她用那雙眼睛凝視他的時候,約瑟夫感覺如同看見了林間一隻無辜懵懂的小鹿,睜著溼漉漉的眸子,無聲地彰顯自己的美麗與純白。
但是美麗,會消退。
純白,會被染黑。
惟獨畫筆能夠記錄她驚人的美,能讓這天使的羽翼在劃過夜空時留下飛翔的痕跡。
她剛出車站,周圍都是金髮碧眼的英格蘭人,這使得她的黑頭髮黑眼睛還有嬌小的個子顯得那麼格格不入。粉藍色的小箱子拎在她手中,顯得那雙小手愈發脆弱纖細。如果稍微用力一點——他是說稍微,也許就能輕而易舉地折斷。
不過作為一名優雅的紳士,約瑟夫還擁有著屬於貴族的驕傲。他自然不會對一位如此美麗的東方淑女做如此不禮貌不溫柔的事,他只是站起身,推開面前喝了一半的紅茶,走到那可憐可愛的迷途小鹿面前,溫和詢問:「你還好嗎,女士?」
東方人保守而內斂,約瑟夫保持了很好的距離,沒有去親吻她白嫩的手背,也沒有孟浪的讓她受驚。
近看的話,小鹿的眼睛黑白分明,讓他更想永久儲存下來了。
少女看著眼前優雅英俊的紳士,他有一頭顏色淺淡的捲髮,襯的面容十分精緻,她也是大戶人家出身的貴女,為躲戰亂不遠千里來到英格蘭,家裡人送她搭了輪船出國,輾轉反側來到英格蘭,是為投奔一位遠親,不過她是第一次搭火車,弄丟了地址,也不知要如何與遠親聯絡,站在出站口不知所措。
她的洋文說得還不錯,可以與人交流,這位先生看起來又如此讓人有好感,便將自己的窘狀告知。
約瑟夫便低頭一笑,「如果你不嫌棄,我願意幫助你。」
少女沒有拒絕——她本來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約瑟夫一個人孤獨地住在一棟郊外的房子裡,他的家和他一樣很體面,少女告訴他自己叫做琉璃,是一種美麗而易碎的珍貴物品,約瑟夫想,人如其名,她看起來的確美麗,且易碎。
琉璃自然找不到她的遠親,她只能在約瑟夫的宅邸住下來,她心靈手巧,越是與他接觸,約瑟夫越想挽留這種終將消逝的美好。
這樣鮮活、動人的生命,假設有一天,她將和他的雙胞胎兄弟一般閉上眼睛停止呼吸不再言語——那將是一場什麼樣的人間慘劇啊!約瑟夫認為他不能任由這樣的事情發生,琉璃的美讓他更加迫切地想要留住她,不僅僅是孤獨的空白的無謂的影像,他更想,更想儲藏她的靈魂。
琉璃在國內也見過相機,甚至於她被送走前,家裡還特地拍了一張全家福,因此對於約瑟夫的相機,她是很有興趣的,當他提出請求她作為他的模特兒的時候,琉璃只有一些面對鏡頭的害羞,卻並不曾拒絕。
約瑟夫擅長繪畫,他先是在畫布上描繪琉璃的神態動作,這個他第一眼看見就迫切想要留住的天使,他不能容許她終將消失於這個世界,他要像留住他的雙胞胎兄弟一樣,永遠留下她的倩影。當她告別人世的那一刻,他希望她能永遠活在他的照片之中。
可惜約瑟夫浪費了無數膠捲,也無法真實記錄她的動人。照片上呈現的少女永遠都是個死物,不能說話,不能動,隨著時間的流逝,照片會泛黃,膠捲會曝光,而琉璃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中,逐漸改變。
她在融入英格蘭。
可同時她也失去了那種令約瑟夫心動的東方的婉約的美。
她脫下旗袍,穿上洋裝。
她放下發髻,卷出波浪。
她不再沉溺於古箏圍棋,開始好奇天文物理。
不行啊。
這樣怎麼可以呢?
他還沒有留住她全部的生命,沒有記錄她的靈魂,她怎麼就能將她自己改變?
在又一次的拍攝失敗後,約瑟夫不再說話。
琉璃靠近他,看到他拍下的照片,卻說他拍的很好。
很好?
根本就是死的,不會動的,是虛假的死板的令人作嘔的,哪裡稱得上好?
面前少女的面容突然開始扭曲,約瑟夫再也想不到那隻林間清晨奔跑的,有一雙溼漉漉純潔眼眸的小鹿,他覺得面前似乎出現了一隻魔鬼,能夠磨滅他的意識毀滅他的夢想,帶走他全部美好的魔鬼!
當他清醒過來,琉璃已經永遠閉上了眼睛。
而他的相機中,終於永遠留下了她的靈魂。他洗出來的照片能看到她的畏懼、恐慌、不安還有疑惑,當然,也許還有愛。
約瑟夫想,他終於找到了挽留靈魂的最美好的方法。他逐漸開始振作起來,他將宅邸改成了拍照的工作室,越來越多的人慕名而來——他們都永遠留在了他的照片之中。
他從優雅英俊的年輕紳士到垂垂老矣,約瑟夫終於發現了一件令他無法解決的事,他無法記錄自己,他無法保留自己的靈魂。
一封神秘的邀請函寄到了他手中。
來自一個悠久的莊園主,聽說在這個莊園,每個完成遊戲,獲得遊戲勝利的人都能得償所願。
約瑟夫依依不捨地離開了他的工作室,他最後親吻了那個東方少女的照片,那是他最愛的靈魂。
恐慌的人們舉著火把衝入約瑟夫的工作室時,只剩下牆壁上活靈活現的肖像照,那上面有許許多多鮮活的生命,也許還有他們徘徊不去的靈魂。
莊園的鐵門上映照出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啊。
他想。
原來他已經這麼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