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瓏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亓離,亓離抿了抿唇:「為何這樣看我?」
「沒。」她搖搖頭,「就是覺得你比我還慘一點。」
亓離搞不懂她為什麼這麼說,玲瓏也沒跟他解釋。嚴格說起來亓離現在的狀態並不算是長生,他才活了多少年呀,跟龍女比起來短得多,但是世間諸人萬物,亓離所感受到的痛苦,玲瓏雖然無法感同身受,卻也並不會嘲笑他因此痛苦是件可笑的事。
他自有他的難過他的悲傷。
「不過呢,你的這個想法從現在開始就可以改變一下了。」
亓離的小怪物站起身,很驕傲地雙手叉腰,昂起的小下巴宛如一朵迎著日光綻放的鮮花:「因為你遇到了我,全世界最美好最單純最善良最愛做慈善的我。」
亓離:……
說完玲瓏歪了歪腦袋嫣然一笑,那一瞬間,亓離心底就跟開了花一樣,他輕輕吸了口氣,微微後仰,不想被她無敵的可愛所折服。但玲瓏卻湊上前來,主動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而後唧唧嘴說:「嗯……老怪物的臉也沒有跟風乾橘子皮一樣,你有什麼保養的方法能不能給我寫一份?我娘也到了該仔細保養的時候了,雖然有宮廷秘藥,身邊也有厲害的嬤嬤,可我覺得她們都比不上你有經驗。」
亓離沒明白她這究竟是在誇他呢還是在損他,可這個蜻蜓點水的吻確確實實讓他感覺到了春風拂面,乾涸的心田都得到了清泉的滋潤,他嗯了一聲,說:「衛霆給你的藥膏,你可以每日都用。」
那不僅是療傷聖藥,也是美容聖品,只是稀有而珍貴,沒人捨得把它當成日常面霜來用。
玲瓏站在亓離面前,對他伸出手:「跟我走?」
「去何處?」
「你不是覺得活著沒意思,世界是黑白的沒有顏色,就連情緒都無法起伏不懂酸甜苦辣麼?那還不跟我一起走?」
小手白白嫩嫩,攤開在他面前。亓離考慮了幾秒鐘,就握住了,走的時候還沒忘記拿上玲瓏帶給他的燒餅,不過這麼會兒沒吃,都已經涼了。
公主府有一池錦鯉,這錦鯉是外邦進貢而來,一條就值幾千兩銀子,皇帝除了留幾條自己觀賞外,都送來了公主府。大長公主很喜歡這群錦鯉,但凡有空就要過來看看——而玲瓏垂涎它們的肉很久了。
她讓人準備了兩根魚竿,問亓離:「你會釣魚嗎?」
自然是會的。
亓離自認為無所不能,便在玲瓏提出比賽的時候點頭了,可誰知道他釣上來的還不到玲瓏的一半!她的魚餌丟進池子裡,那些錦鯉就跟傻了一樣朝魚餌上咬,不一會兒就滿了一小桶,而亓離這邊的魚餌非常不受歡迎,顆粒無收。
玲瓏得意地衝亓離挑眉:「怎麼樣,服了嗎?」
亓離:……
「沉魚落雁這個詞你肯定聽過,可魚兒主動咬鉤子給我吃,你見過麼?可見我是天底下最美好最善良之人,你要好好珍惜,並且聽我的話,照顧我。」
說來說去重點還是後頭那句。亓離失笑,被她反反覆覆的這麼一說,簡直要被洗腦了。然而縱觀他的一生,她又確實是他所見過最美的人,至於善良單純什麼的……那就先另說。
衛霆那小子,根本就不瞭解她,這小怪物可稱不上單純天真,依亓離看,她是心肝上比旁人多生出不知多少個竅來。
原本以為釣完魚就完了,結果不是的,玲瓏根本就沒打算帶他在公主府吃魚,甚至還逼著他帶她出府!
等梅香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只剩下郡主留下的一張字條,明明剛才還看著郡主跟那位亓離先生在一起釣魚來著,怎麼自己回去給郡主拿個披風,郡主人就不見了?萬般無奈之下,梅香只好老老實實去找大長公主,稟報說郡主又出府了……還讓大長公主先自己吃飯,說等回來了會給公主賠罪。
大長公主怎麼捨得女兒給自己賠罪,但她也不會隨意遷怒,若是亓離要把人帶走,梅香幾個哪裡攔得住?尤其女兒字條上還很嚴肅地在結尾說了不讓她派人去找,大長公主只能乖乖聽話,誰叫那個了了幾筆勾勒出來的小人火冒三丈,看起來很有震懾力呢?
……等到大長公主發現她心愛的錦鯉少了好幾條之後,頓時就更加心痛了。
在玲瓏的指揮下,亓離帶著她從釣魚的池邊溜走,一路到了馬廄,原本以為她是要騎馬,誰知道她卻讓他從裡頭牽出一頭騾子來!這騾子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怎麼會在公主府的馬廄?
就一頭騾子,亓離當然沒有坐的資格,玲瓏一個人坐在上面讓他牽著。
說真的,如果不是她真的很可愛,上一個敢這樣對亓離說話的老者骨頭都化成灰了。
然後他們到了離公主府較遠的一片農田,這裡附近都是農家,屬於京城的邊緣地帶,玲瓏從騾子上下來,這會兒天都黑了,她就拉著亓離的手推他:「快快快,把那隻母雞抓來。」
亓離不敢置信地看向她,這是要他偷人家的母雞?!
玲瓏推他:「快一點嘛,快一點嘛!」
……亓離只堅持了幾秒就屈服了,誰讓她撒嬌的聲音又軟又甜還乖,半點兒都看不出小惡魔的模樣,等到堂堂不死山莊莊主,能醫死人生白骨的亓離提著那隻肥嫩的母雞出來後,玲瓏歡天喜地地迎上去,「走走走,我們去做叫花雞。」
她之前幾天出來玩的時候無意中經過這戶農家,當時就看中了這隻母雞,覺得它羽毛鮮亮飽滿爪子刨地的時候特別有力,吃起來也肯定又香又嫩有嚼勁,正好趁著這個機會把雞給偷了。
怎麼說呢,偷來的雞比買來的雞好吃。
亓離就看著她又從騾子身上的布兜裡拿出一堆瓶瓶罐罐,都是調味料,準備的相當齊全,騾子另一邊的水桶裡的錦鯉也還活蹦亂跳,兩人挑了個人煙稀少但是景色秀麗的地方,這裡已是郊外了,有山有水有月光,玲瓏就催他:「快快快,我來說,你給我做。」
合著讓他偷雞還不算,還得讓他給她處理。
亓離站著一動不動。
玲瓏就扯他的衣袖撒嬌:「來嘛來嘛,好叔叔,我想吃呀,你先把雞處理好然後我們烤魚,等烤魚好了雞也好啦!」
亓離剛才偷完雞,在那戶人家的雞籠上放了錠銀子,可就目前來看,這小怪物是一點都沒有愧疚之心,他忍不住問道:「你確定自己是全世界最美好最單純最善良的人?」
想看玲瓏臉紅?除非她演,否則不存在。就見她理直氣壯地說:「是的呀!難道不是嗎?除非你找到一個比我更美好更單純更善良的人給我瞧瞧,你若是找不著,那我就是最好的。你還不感恩還不謝謝我,看你對人世沒什麼留戀,我可是相當費心的。」
還挾恩相報起來了。亓離不跟她爭論,橫豎也爭不過,就按照她的要求開始處理食材,清澈的泉水將石頭打磨的非常光滑,他們又是在上游,玲瓏就坐在岸邊看著他,兩隻腳踩著水花,原來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把鞋襪都給脫了。月光照應在水面,顯得她一雙小腳越發雪白嬌嫩,讓人忍不住想捧在手心把玩。
像這樣的事,亓離生平第一次做,他覺得自己肯定是吃錯了藥,再不就是著了魔,否則怎麼會陪著她一起瘋?
偏偏她很快樂。
是真的快樂。
哪怕條件惡劣,她也覺得快樂。
在公主府山珍海味錦衣玉食,她享受其中,野外寒風刺骨餐風宿露,她也能從中尋開心,是不是世上沒有她不能解決的問題?她為什麼能總是這樣高高興興?
亓離把這話問了出來,玲瓏看著他,問他:「就許你不開心,不許我開心?我不能理解你不開心,你自然也無法理解我為何開心,這很公平呀!你要是想知道,就要靠我近一點,因為……」
她對他勾勾手指頭,等亓離一靠近,就飛速親了他一下,月色下笑得宛如一隻小狐狸:「誰跟我在一起都會覺得開心吶。」
這倒是,大長公主過去是什麼樣的人物,現在又是什麼樣子?每個在她身邊的人,似乎都會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亓離眉眼淡淡,「也許你說得對。」
「我說得當然對啦。」玲瓏用腳丫子拍打水面,很歡快地說,「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也不想知道,要是每個人的想法我都試圖去了解,那也太累了,而且對我來說也沒有意義。我只知道,正是因為見識過卑劣的人性和無情的選擇,我才更覺得天真跟善良的好。」
她自然也可以跟亓離這樣,對人類極其失望——可那又有什麼意義?玲瓏總是願意往好的地方想的,讓她感到厭惡的的確是人類,可為她奉獻了愛與靈魂的也是人類。
因為前者的存在,她才會更珍惜後者,否則她直接將靈魂吞噬掉就行了,有沒有苦味只是稍微影響口感,又不會讓她餓死。
「如果你覺得很煩人的話就不要想啦。」
「跟我一起玩就好啦!」
亓離手上的動作停下來,許久,他才輕聲說:「過來吃。」
兩人一夜未歸,但是外頭是有點兒冷的,亓離就在枝葉繁茂的樹上摟著玲瓏睡了一夜,她倒是睡得香,他卻未曾閤眼,將她說的話想了許久,仍舊想不出個答案,玲瓏不強迫他接受她的想法,也完全不會左右他的思想,她就只是說,如果為之苦惱,就跟她一起玩,因為跟她在一起的人總是很開心的。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