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點都掌握完了,到底為什麼要翻來覆去地寫?他寧可把這些時間省下來陪妹妹玩過家家,也不想浪費在無聊的作業上。想是這麼想,他還是得乖乖寫作業……
全家現在最無憂無慮的就屬玲瓏。
新一週去上學,週一下午,不出意外地司機又來晚了,她跟往常一樣被班主任送到傳達室的大爺那兒,趴在桌上把作業寫完塞進書包,就跟大爺一起看動畫片。
家裡剛買電視那會兒她還有興趣,後來也就是無聊的時候看看,大爺的爐子上燒著水,玲瓏坐在小馬紮上托腮。看了下時間,已經放學快半小時了。
她等過最晚的一次是一小時,不過這種情況很少出現。
跟大爺說了聲,玲瓏準備把寫完作業的書包再送回教室去,她是班裡的學習委員,老師給了她一把鑰匙。
這會才十月中旬,天黑的不是很快,還有很多班級打掃衛生的小朋友沒回家,操場上拎著個大掃把在那轉圈跳著玩兒。玲瓏把書包塞回課桌後,就聽到樓道里似乎有人在說話。
「……哈哈哈你們看到沒有,他在地上爬耶!」
「喂,小啞巴,你是不是真不會說話啊?」
「我們趕緊走,一會兒被人發現了咋辦!」
「怕啥,他親媽都不要他,誰管他啊!」
「聽說你是個雜種,你媽是個破鞋,是不是真的啊?」
「哇啊啊啊妖怪啊——」
然後就是一連串小孩連滾帶爬從玲瓏面前經過,應該是太害怕了,還摔了好幾跤。玲瓏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跑遠,好奇地朝裡面看。一樓樓梯下面有個不大不小的空間,一般只有在大掃除的時候才會有人過來,但現在裡面蜷縮著一個黑不溜秋的物體。
……應該是人類?
玲瓏腳上的小皮鞋在地上發出輕輕的聲響,她覺得很有趣,不是在欺負人嗎?怎麼突然喊了一聲妖怪就都嚇跑了?他們看到什麼了?
「喂。」
她用小腳踢了踢那坨物體。
對方沒動靜。
玲瓏又踢了踢。
這回對方猛地抬起頭,玲瓏眨了眨眼睛,發出一聲咦。
她蹲下來仔細打量,這是個小男孩,跟常人不一樣的地方在於他很瘦、非常瘦,瘦的像是一個骷髏架子,除此之外就是他的眼睛,比普通人類更黑,最神奇的是他的瞳孔居然是豎瞳!
就像是蛇一樣。
怪不得那群小孩給嚇跑了。
不過他的頭髮很長,遮住了臉,遍體鱗傷,穿著看不出本來顏色的衣服,袖子只有一邊,頭髮油膩膩,整個人都又髒又臭。玲瓏注意到他身上那些裂開的傷口有些已經化膿了,散發著異味,喘氣聲也不大,好像下一秒就會死掉。
她蹲在原地看了好久,這小孩兇了她一下就沒力氣繼續趴著好久沒動,玲瓏撿起地上不知哪個班級掉的大掃把的細枝條,輕輕戳了戳,他還是沒動。
小巧的鼻子抽了抽,是個本質上很乾淨的靈魂,但卻在逐漸被染上黑色。
「妞妞?妞妞!」
「爹!」聽到陸愛民的聲音,玲瓏立刻站起來,「我在這裡!」
沒什麼人了,她的聲音挺大,小孩卻還是趴著不動,陸愛民循聲跑來,一把將她撈到懷裡:「壞丫頭,怎麼到處亂跑?你楊大爺說你送書包回教室,怎麼送了這麼久?」
玲瓏蹭了蹭她爹的臉,指向樓道里:「爹,那裡有個人。」
陸愛民一頭霧水:「有人咋了?」
「有點可憐。」她說。
陸愛民抱著她進去一看,也嚇了一跳,整個陸家上上下下都是好人,可玲瓏看上的不是別的,是那小孩的靈魂。明明是乾淨的,卻即將被黑色侵佔,她覺得不好。
乾淨的靈魂多珍貴呀!
與其變成黑色,不如拿來讓她吞噬掉呢!
陸愛民哄她:「乖妞下來自己走好不好?」
「好。」
陸愛民親親懂事的閨女,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脫下來,試著走近把那小孩包起來,誰知一靠近對方就警覺地抬起臉對他齜牙,還四肢撐地,顫巍巍的,一看就沒什麼勁兒。他皺起眉,強硬地用外套把小孩裹緊,被那雙憤怒、陰森的眼睛盯著,陸愛民嚇了一跳,這瞳孔……
玲瓏跳起來扯他的衣襬:「爹!爹走!去醫院!」
陸愛民嗯了一聲,「跟緊爹。」
本來是想帶閨女出去吃飯的,結果泡湯了,陸愛民到了醫院,那小孩卻不給人碰,好在他沒什麼力氣,強硬地摁住,才發現他身上的髒衣服都跟化膿的傷口長在了一起,剪掉的時候卻不見他哭,跟個小狼崽一樣掙扎嚎叫,也不會說話。
陳香蘭跟陸婆子本來是等著一起去吃飯的,聽說他們去醫院,也都過來了,一到醫院陳香蘭就把閨女摟懷裡,「嚇死我跟娘了,還以為妞妞病了。」
真是虛驚一場。
陸愛民誇讚:「咱乖妞真是個善良的好孩子。」
把玲瓏如何發現小孩,又如何要他送小孩來醫院的事說了一遍,聽得玲瓏嘴角微抽,她才不是那樣的好人,她明明是覬覦這小孩的靈魂!
她在人類世界待的時間不算短了,見過的人類靈魂更是數不勝數,自然知道乾淨的靈魂有多麼珍貴。大多數普通人的靈魂都是透明的,只有極少極少一部分人才擁有乾淨的靈魂。
可越是乾淨,越容易被黑暗侵蝕。
她看了一眼病房,陳香蘭抱著她過去,小孩被打了鎮定劑這會兒已經睡了,光是看一眼,心軟的陳香蘭眼圈就紅了:「這孩子咋這麼慘呢……他家裡大人呢?」
玲瓏眨巴眨巴眼,就看到她爹撇了下嘴:「有大人還不如沒有。」
他本來不知道里頭那娃是誰,可聽閨女說對方的眼睛跟蛇一樣,立刻就知道了。
那孩子是個私生子,他親孃本來是個大學生,被大城市的繁華迷花了眼,當了人家有錢人的情婦,誰知道拼死拼活生了個兒子居然長了雙豎瞳,就被有錢人給拋棄了,然後人就瘋了,瘋了幾年死了,孩子就被送了回來自生自滅。
孩子姥姥姥爺不願意要,舅舅小姨也不管,就把他丟在縣政府門口,還是陸愛民派人把他送到福利院的。
福利院就貼著玲瓏的學校,不知道小孩是怎麼進去的。
從他出生起就沒人管他,現在走路還是四肢著地走,也不會說話,兇得要命,跟個狗崽子一樣,誰見了都怕。
陸婆子聽完眉頭蹙的死緊:「這不是造孽嗎?長啥樣,那能是娃的錯嗎?」
陳香蘭也說:「他們家大人真不是個東西!」
玲瓏從娘懷裡掙脫下來,跑到病房門口,巴在窗戶上往裡面看,水靈靈的眼睛不僅看著床上昏睡的小孩,還看著他的未來。
真是……有趣。
誰能相信如今這個躺在床上爬不起來,渾身傷口流膿連話都不會說,野獸一樣的小孩,以後會成為戴著金絲邊眼鏡風度翩翩的外科醫生呢?
只不過,是會拿著手術刀要人命的那種醫生。
她鬆開巴著窗戶的手,跑到爹孃奶面前,指著病房的門說:「我喜歡他,我想要他!」
大人們目瞪口呆,陸愛民甚至掏了掏耳朵:「乖妞說啥?」
「我想要他!」她又重複了一遍,開始撒嬌,「好不好嘛!好不好嘛!乖妞想要個弟弟!」
她出生後不久國家就開始計劃生育,陸愛民託人問了,知道上環對女人傷害很大,就趁陳香蘭不注意跑醫院自己做了結紮,直把陳香蘭氣得半個月沒理他。
所以玲瓏肯定是不可能有弟弟了。
以他們家的條件再養個娃肯定不是問題,可問題是——誰有工夫教育啊?最重要的是,那娃適合被領養嗎?家裡大人是沒時間一點點去帶他長大的,他們不可能再像養玲瓏那樣去養另外一個孩子。
玲瓏自告奮勇道:「我養我養!」
不就是養個孩子,能有多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