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在逼仄的小雜物間躺著,這本來是堆積舊物的地方,自打她到了這個家之後,這就是她的「房間」了。當然,說是房間其實美化後的,畢竟這裡連個窗戶都沒有,只有一張破舊的零點九米的鐵床,一張斑駁褪色的寫字檯,少女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在這裡生長,連學校都沒有資格去上。
因為怕她讀了書學了字,怕她心就野了。
她的名字叫李奴。
李家人用五百塊錢從一個破舊地、泥濘地總是散發著黴味的小村裡把她買來,她的父母生了太多女兒,能五百塊錢賣掉一個實在是太好了。於是她五歲的時候,就從那落後愚昧的小村子裡,來到了光鮮亮麗的大城市,就連名字也被改為了李奴。
她是很感恩的。
因為就算是在家裡,她也沒有得到過像這樣的房間,還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平時她都是和姐姐們擠在地上的草蓆子上睡,床是屬於爹孃跟弟弟的。
她也不知道「奴」是什麼意思,她來到李家,就拼命想要報答他們,討好他們,她覺得李家人都太好了!雖然她沒有去上學,可她以前也沒有上過學啊!雖然她每頓飯都吃剩飯剩菜,可有魚有肉啊!雖然她只能待在這個陰暗狹窄的雜物間……但這些都不妨礙她感謝他們。
就算十六歲過後的每天晚上,家裡的叔叔總是會到這個小小的雜物間來,會弄得她很疼,然後阿姨就會生氣,接連好幾天不許她吃飯,等到她快要餓死了,他們才會給她一點食物……少女不明白,為什麼她都那麼疼了,還不能給她飯吃呢?叔叔明明說她只要乖乖地就是對李家最大的報答了。
她的日子越來越難過,阿姨從餓她肚子,到拿著菸頭燙她,看到她縮在小小的雜物間,像只泥猴一樣狼狽恐懼地哭泣,便冷笑。
家裡的大小姐看她可憐,會給她一杯牛奶,她喝了一次就不敢再喝了,那次她實在是太餓了,喝得太急,裡面的細針就卡在她的喉嚨口,她趴在地上摳著喉嚨,大小姐跟阿姨就在一邊笑,最後看到她吐血了,眼看就要不行了,才把她送去醫院。
取出針以後,她們不給她在醫院繼續看病,把她送回來,再一次關進這個雜物間。
後來叔叔來她房間來得很頻繁,她覺得身體越來越差,越來越難受,可她卻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只隱隱在一次暈過去後,聽到叔叔跟阿姨說,「差不多了吧,老爺子瘋了,說什麼氣運,你還要吸多久?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就是藉機想玩小女孩!」
「你瞎鬧什麼!沒看到最近公司生意越來越好嗎!可不能讓她死了,我還指望著她發大財呢!」
「李子易!你還是不是人?!我跟了你這麼多年,你就為了個小賤種對我大呼小叫?」
「你還敢說!你怎麼不把兒子看好了?還帶人進來,萬一把她身上氣運給我弄沒了,看我怎麼教訓你!」
「我呸!你少把話題轉到兒子身上!你自己養出來的小奴隸,勾引了老子不夠還勾引兒子,你還倒打一耙!我看打死她最好!」
「少說廢話,趕緊打電話叫救護車!趕緊的!」
……
她好疼好疼啊……
前幾天,小少爺趁著叔叔不在家,帶著幾個同學到她的房間來欺負她,弄得她好疼好疼好疼,她都疼得暈過去了,卻連眼淚都不會掉。他們嘲諷她是婊子、賤奴……她也聽不懂這是什麼意思,只知道是很不好的,然後昨天,她被吊在空中的時候被叔叔阿姨發現了,他們打她打的好用力,她好痛好痛……她覺得自己應該就要「死」了……
她好期待「死」啊……
她不喜歡這裡了,她不想有自己的房間,也不想吃肉了,她想回去家裡,她想看看太陽……是什麼樣子……的。
少女的身體劇烈痙攣幾下,趴在小鐵床上再也不動了。陰暗潮溼的雜物間冷冷地看著一條無關緊要的生命逝去,沒有絲毫憐惜。地上乾涸的血泊以及空氣中瀰漫的各種氣味交雜在一起的腐朽與惡臭,將這個少女短暫的一生籠罩,宛如一灘爛泥,難聞、陳舊、破碎、毫無價值。
但大概過了幾分鐘的樣子,少女的手指頭突然動了一下,緊接著,已經根本爬不起來的她,居然慢慢坐起來了!
小房間裡連個鏡子也沒有,空間窄小陰暗,是個人在這裡生活個十來年都要發瘋,也就是少女本身少根筋,準確點來說,她是個智力欠缺的傻子,先天不足,後天又被刻意當做動物豢養,自然什麼都不懂。禮義廉恥是什麼她不知道,喜怒哀樂她也沒有,她連眼淚都不會掉。
玲瓏覺得很不爽。
她低頭看了下身上的舊睡衣,大部分時候,少女是隻能穿大小姐淘汰不要的睡衣的,惟獨男主人李子易來她的房間時,會讓她換上妻子的性感睡衣。但十六歲的少女,骨瘦如柴,連胸都沒怎麼發育,乾巴巴的,穿上能有多好看?偏偏李子易喜歡,他就想喜歡貧乳蘿莉,青澀的沒有發育的小果子就再好不過了,少女的年紀對他而言有些大,於是近幾年他越發出入她的房間頻繁,這樣妻子就會惡意餓她,她就會更瘦。
這樣一個手腕骨都細細的宛如一張紙的少女,被壓在身下凌虐時,那雙乾淨的懵懂的眼睛透露出的茫然的痛苦,是多麼迷人啊!
玲瓏更願意稱她為少女,而不是「李奴」這個充滿侮辱稱謂的名字。
少女並不懂得「奴」的含義,可當每個跟她接觸的人都用那種奇怪地含笑地語氣說起這個字時,她無知的靈魂也對這個字出現了牴觸。
這樣的房間,這樣的環境,這樣的衣食住行,對龍女來說是絕對不可以的!
她聽到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她便慢慢趴回地上,裝作陷入昏迷的樣子,被人抬上擔架送入救護車,於是她順理成章睡了一覺,等她再睜開眼睛,已經在醫院裡面了。
這一回,就是李家人不願意把她放在醫院,也不得不放了。先不說李家小少爺帶著他那群同學對少女所做的事,單是後來叫李子易跟李太太發現了,前者恨少女不檢點,後者恨少女勾引了丈夫又勾引兒子,那是一頓男女混合毒打,抄起什麼武器就用什麼,十六歲,每天飯都吃不飽渾身上下沒力氣的少女躲藏的能力都沒有,就這樣活生生被打死了。
玲瓏不想照鏡子,她知道這具身體此刻會是什麼鬼樣子,怕不是個豬頭哦。
她原是不愛用人類的身體,總要自己幻化出的,但也有例外。
已經是屬於她的可憐靈魂,懵懵懂懂地做了她的盤中餐,化為她的養分,這具身體她就暫且替她保管,等到龍女消化完畢再做處理。
李家人把她丟來醫院就不管她了,只派了個保姆看著她,保姆也是人,心也是肉做的,看著這可憐的姑娘,想到自家跟這姑娘差不多大的女兒,真是心酸又憐憫,卻無能為力。
她在李家,偶爾會順著雜物間的門縫給少女塞點吃的,少女病了,她也會偷偷給點藥,除此之外,她就什麼都幫不到了。
造孽啊……這李家人。
正巧醫生進來了,保姆連忙起身,醫生問:「她怎麼樣,有沒有什麼過激反應?」
「沒有沒有,她一直在睡呢!醫生,她……她還好吧?」
青年醫生看著床上緊閉雙眸的少女:「……你能告訴我,她身上的傷是哪裡來的嗎?我們醫院有負責家暴申訴的渠道,如果——」
「不不不!」保姆連忙擺手,「醫生我只是個保姆,我拿錢幹活的,這些我不知道,您不要問我,我什麼也不知道。」
她能因為可憐少女給她點吃的,卻不能因為可憐她把自己牽扯進去,她還有家要養,她不能失去李家這份工作。
用玲瓏的話來說,這是可笑的同情心,還不如沒有。
醫生若有所思,就見少女眼睫眨動,她的臉兒特別小,比他手掌都要小一圈,整個人都是脆弱地、透明地、蒼白地,彷彿下一秒就要破碎成千萬片了。「你先出去吧,我想跟她聊聊。」
保姆面露難色,這……先生太太交代過她,不許她離開李奴半步,更不許她向外人透露絲毫資訊,她不能走。
醫生又道:「我是問她一些身體上的問題,對於病人隱私我是不會過問的,你大可放心,而且我在看診,就算你是家屬也不能陪同,這是規矩。」
保姆是個沒什麼見識的中年婦女,唯唯諾諾聽主人家的話,見醫生嚴肅起來,立刻點頭:「好好好,那我就在門口等著!」
「她現在應該能吃點流食,你去食堂幫她打點飯吧,她身上除了傷之外,還有很嚴重的營養不良。」
保姆點頭如搗蒜地去了。
醫生這才輕輕蹲下來,這樣他的視線能與床上的少女持平,他不想讓自己顯得高高在上驚嚇到她。他的語氣也很溫柔,「你好,你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
玲瓏慢慢地看向他。
這是個靈魂純白的人,戴著一副銀框眼鏡,頭髮梳理的一絲不苟,看起來英俊又溫和,散發著暖融融的香甜氣息,看得玲瓏指頭微動,險些控制不住想要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