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他叫人草草把謝二狗兩口子用破被子一卷,抬到村裡的祖墳給埋了,之後的事兒他就不想管了,倒是謝二狗的親弟弟謝三狗見哥哥家房子空出來了,就想佔,至於小男孩,那又不是他哥親生的,當然是哪兒來的滾哪兒去。這個村子裡可沒什麼人情味,如今連飯都吃不飽,還講究什麼良心啊!
小男孩被迫只能跟著玲瓏走,一進瞎婆婆的家,他就愣住了——以前他幫過瞎婆婆幾次,也來過瞎婆婆家,一個瞎子一個傻子,日子能過得多好?到處都是灰塵,髒兮兮油膩膩,可現在這裡面簡直比他曾經見過的任何地方都要好!
玲瓏把他拉進來就把門給栓上,很得意道:「我沒騙你吧?他們吃的鴨子可不是撿來的病鴨,而是偷的人家的好鴨子。」
小男孩抿著嘴沒說話。
「放心好了,再高明的大夫也查不出什麼來的,只能說是他們倆發瘋自相殘殺,跟你沒有關係,你也不必擔心自己會被牽連。」
「……為什麼幫我?」
這是他第二遍這樣問了,因為他想不出自己身上有什麼地方是值得他圖謀的。
玲瓏點點自己的下巴:「怎麼說呢,你要是一定要問個原因,那就是因為你幫過我吧。」
小男孩愣了下,旋即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件事。
村子裡窮,許多光棍兒都找不到媳婦,有些三四十了還是孤家寡人一個,傻丫頭雖然傻,但好歹是個女的,瞎婆婆知道她傻乎乎,怕她被人哄了佔便宜,就把她關在家裡不給出去,但瞎婆婆還得幹活,不能時時刻刻看著她。有一回就叫謝二狗鑽了空子,用半個幹餅子騙得傻丫頭把衣裳都給脫了,要不是小男孩及時出現,他說不定真的會對傻丫頭乾點什麼。
雖然最後又是小男孩捱了一頓毒打。
他垂下眼:「我沒有要你報恩的意思。」
這世界上的人,個個薄情寡義,他早就學會不再期待了。
玲瓏看他小小年紀卻老成涼薄如此,忍不住敲敲他的腦袋:「你真的好髒,快去洗個澡,洗完澡姐姐給你上藥。」
對她自稱姐姐,小男孩表示很不服氣:「我沒有姐姐。」
「現在你有了。」
他今年七歲,玲瓏這具身體也就比他大了三歲,不過瞎婆婆在世時緊著她吃喝,小男孩卻食不果腹,因此看起來他還要更小一些。
浴桶、熱水、香胰子……這些都是小男孩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他看著玲瓏的模樣,感覺到她對自己髒兮兮的外表十分嫌棄,他也是愛乾淨的,只是後來謝二狗看他的眼神越來越奇怪,他便把自己往髒了邋遢的方向弄,如今夜已經深了,謝二狗兩口子一死,他便覺得渾身乏力疼痛。
見他站著不動,玲瓏乾脆推他一把,看著小男孩察覺不到疼一般撕下和傷口凍結在一起的衣服,她啪地敲了他一下:「不要這樣粗魯!」
小男孩被敲得想發火,想到什麼又忍了下來。
玲瓏先用熱毛巾把傷口跟衣服分離開,然後用剪刀把破破爛爛的衣服給剪掉扔到一邊,小男孩拒絕她給他脫衣服,玲瓏嘲笑道:「什麼看頭都沒有,等你長大了再捂吧。」
他又氣又羞,總算是表現出了點孩子氣的一面,一進入水中就蹲下去,只露出半張臉。
按理說熱水侵蝕傷口是非常疼的,可他卻沒有感覺到疼,反而察覺到溫柔的水在修復他身上的傷口。
太過神奇,他忍不住低頭去看,想知道這水跟普通的水有什麼區別。
玲瓏拿過梳子,先用熱水把他的頭髮打溼,然後慢慢梳理開,就跟給狗梳毛一樣。小男孩是真的髒,頭髮都打結了,油膩不堪。她耐心地給他梳,一邊梳一邊教訓:「你看看你,只知道毒死那兩個人,怎麼沒想著善後?要不是我給你把村長弄過來,你現在已經被他們綁進祠堂嚴刑拷打了知不知道?」
小男孩抿著嘴不說話。
玲瓏叫他名字:「謝沉芳,我勸你做個人,對我尊敬點。」
「……」
她氣哼哼地拽了下他耳朵,因為生著凍瘡,十分的疼,謝沉芳倒吸了口氣,怒氣衝衝地回頭瞪她,玲瓏得意地舉起手,又拽了下。
他氣成河豚!
玲瓏便戳戳他:「把臉抬起來,瞧你這脖子,幾個月沒洗澡了?」
謝沉芳不說話。
過了會兒,他才道:「傻丫頭……」
砰!
又被人敲了腦袋!
他抱著頭生大氣,恨不得咬她一塊肉下來,玲瓏卻指著他的鼻子警告:「不許這樣叫我,我有名字,我叫玲瓏,你得叫我玲瓏姐姐!」
謝沉芳抿著嘴不肯叫,直到玲瓏的手沒入水下,他才驚慌地抓住她,結結巴巴地說:「我、我自己來!」
那種地方……她怎麼好意思要幫他洗?!
「叫姐姐才行。」
謝沉芳跟她對視許久,終究敗下陣來,嘴裡擠出兩個蚊蚋般的氣音:「……姐姐。」
玲瓏大獲全勝,非常滿意,甩手讓他自己洗。
謝沉芳是個愛乾淨的人,他把自己洗的乾乾淨淨,玲瓏為他準備了新衣,他還沒來得及穿,就被她用浴巾裹了拎到床上去,然後一把掀開!
謝沉芳立刻捂住下三路,白淨的身子都泛上了粉紅!
實在是他太瘦太輕了,玲瓏拎他輕輕鬆鬆。這會兒見他如此緊張,便撇嘴道:「別一副要被調戲的良家婦女模樣,把手伸出來。」
就是因為謝沉芳天生膚白,於是傷痕愈發觸目驚心,他身上到處都是凍瘡,跟長年累月的舊傷新傷交疊,簡直沒有幾處好皮。玲瓏很用心地給他上藥,謝沉芳則趁此機會偷偷打量起她。
傻丫頭真的不傻了,還很厲害的樣子。
以前傻丫頭總是蓬頭垢面,謝沉芳也不知道她竟然生得這樣好看,比他記憶中那個女人最美的時候還要好看。
玲瓏給他上完藥,又給他套上一身絨睡衣塞進了被窩,謝沉芳小手到處摸,不知道為何這床暖融融的,屋子裡也一點都不冷。他抱著被子,玲瓏很快又端來一個托盤,上面是一碗粥一碟菜跟一杯水,那水晶瑩剔透,宛如瓊漿玉液,十分惹眼。
他餓得狠了,狼吞虎嚥,玲瓏看著這吃相嫌棄的要死,忍不住戳他額頭讓他吃得優雅點。謝沉芳哪裡還管這個,他把飯菜一掃而光又灌了一大杯水還意猶未盡,舔了舔嘴巴,眼底露出貪婪的光——實在是太餓了,如此美味的飯菜,他還想再吃一些。
玲瓏雙手環胸看著這個小不點,這是個純黑色的靈魂,無比強大。
人類的靈魂在她看來,有意義的只有兩種,潔白的美好靈魂,純黑的強大靈魂,純黑色的靈魂比比皆是,可如謝沉芳這樣強大的卻十分稀有,必須得是窮兇極惡卻又心性堅忍的梟雄才能擁有,如果通俗一點來說,後者就是整個現實人類世界的終結者,影視劇中人人得而誅之的大反派。
謝沉芳是妓女之子,他的母親本是豔冠群芳的花魁,誰知一時不察身懷有孕,導致她對這個孩子恨到極點,平日也是非打即罵。後來待她生了孩子,身價早不如從前,便叫一個富商給買了回去。只是她產過子,已不如當初年輕貌美,很快便叫拋棄了。她曾經心高氣傲又年輕貌美,受盡追捧,如今卻因為謝沉芳過上這般日子,更是將謝沉芳當做眼中釘肉中刺的虐待。
再後來她一個女人實在活不下去,恰逢謝二狗進城,兩人就勾搭上了,她便做了謝二狗的婆娘,只是村子裡的日子太清苦難熬,她竟是跟外來的一個賣油郎私奔了!
謝二狗暴跳如雷,自然不會讓謝沉芳好過,也不讓謝沉芳走,他把所有怒火都發洩在謝沉芳身上,後來他娶的婆娘也有樣學樣,兩人便將謝沉芳當奴隸養,什麼活兒都叫他幹,有事沒事便一陣毒打。
謝沉芳越長越好,謝二狗就起了邪心,這邪念難以啟齒,他倒也掩藏得好,直到謝沉芳在鴨骨湯下了藥卻沒能藥死他,他覺得要給這小兔崽子點顏色看看,讓他知道是誰在養活他,便當著婆娘的面將謝沉芳……
本就性子陰鬱狠毒的謝沉芳沒有說話,他還太小,無法反抗,他越發乖順地聽話幹活,謝二狗要怎麼弄他他都不拒絕,甚至逼著自己迎合——等徹底卸下了這二人防備,他用菜刀活活將二人剮了!
還不到十歲的孩子,殺人的時候眼都不眨。
可這只是噩夢的開始,上天似乎有意針對謝沉芳,給予他的苦難,總是比常人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