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下官還要送內人前往後殿,殿下可是要去往前殿?」
太子聞言,答道:「那孤便不打擾你們了,孤是要往前殿去的。」
一方面沐少清想馬上把玲瓏送到後殿,一方面他又捨不得這個跟太子近距離接觸的機會,他也是要去往前殿的,若是能與太子同行便最好不過,可他要是在這裡把自己斷了腿的妻子拋下,豈不是太過無情?
玲瓏似笑非笑地看了沐少清一眼,說:「阿饅在這裡,就不必麻煩相公了,阿饅,推我跟著這位小公公走。」
沐少清暗道不好,他正想要解釋自己並非不想送她去,阿饅已經把輪椅從他手中搶去,他雙手空蕩蕩站在原地,無端透出幾分落寞來。太子看在眼裡,感嘆此人仙姿玉貌,卻對自己的妻子如此淡漠,實在瞧不出世人所說的恩愛甚篤。無論是那位沐少夫人,還是沐鴻臚本人,彼此間的生疏,明眼人一瞬就能看出來。
阿饅力氣大,推著玲瓏就要走,玲瓏拍了拍她的手,她就乖乖停下來,玲瓏回頭看了太子一眼,笑得眉眼彎彎:「聽說殿下試坐過我的輪椅,不知殿下感想如何?」
太子立時想到自己被說屁股大的事,俊臉險些扭曲,只尷尬一手握拳抵在嘴邊,輕咳道:「……尚可。」
玲瓏便笑得燦爛,沒再說話,讓阿饅推著走了,太子看過去,便只看見她擺動的一隻小手。他捉摸不透這擺手是什麼意思,興許是在跟自己道別?
反倒是沐少清,沒有玲瓏反應快,此時再追上去也是來不及,好在太子還在,他能與之同行,便正色道:「內人體貼溫婉,能得她為妻,是下官的榮幸。」
太子心想,這天底下任何一個男子,得了個兩年不圓房揹負汙名也對自己一心一意的妻子,都是他們的榮幸。只是他愈發覺得這沐鴻臚人不可貌相,瞧著倒是光風霽月一表人才,做事也是井井有條,可對其枕邊人卻如此薄情——太子可不認為沐少清是真愛沐少夫人,這天底下哪有這樣的愛?
任何愛,只要新增了傷害,就都不算愛了。
他想起那笑顏如花不見陰鬱的女子,也不知她心中是否知道沐少清對她並無多少真心,這樣的日子過久了真的會幸福麼?
就像母后。
太子的生母便是皇帝元后,與皇帝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長起來的,皇帝當年尚未登基前只是個不起眼的皇子,元后卻是貌美傾城又有才情,更兼溫柔端莊,不知多少人想求娶為妻。可她自始至終心中都只有皇帝,也在皇帝不受先帝重視時義無反顧地嫁給了他。
為他操持家務,打理後院,生兒育女,為他籌謀劃策,助他登上帝位,可就是這樣的情分,隨著時光流逝,皇帝喜愛上了更年輕更美麗的女人,皇后便不再那麼重要了。
他娶她的時候,她的聰慧敏銳是他的助力,他成就大業後,這樣一個對自己知之甚深又冰雪聰明的女子,就不是那麼討人喜歡了。
什麼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什麼情分。
皇后死時太子還小,他記憶中的母后總是鬱鬱不樂,時時期盼著父皇到她宮中來,只有看到自己時才會露出笑意。
可父皇總是不會來的。
她就在這樣一日一日的期盼中逐漸灰了心,生了大病後便撒手人寰。
太子冷眼看著皇帝在得知皇后的死訊後狂奔而來,撫著棺木痛哭了一場,人人稱讚皇帝念舊情,重情義,只有太子知道,這樣的情義是虛假、沒有意義的,已經死去的人,不會因為這廉價的情義就能讓冰冷的屍體回溫。
所以他很平靜地接受了母后死去兩個月,父皇就把貴妃扶正的決定。
那是他的父親,也是皇帝,皇帝不喜歡任何人對他置喙。
而沐少清,恍惚中彷彿讓他看到了另一個皇帝。
這樣的人,看似重情重義,實則最是狠心,因為他就算是在放棄你、疏遠你的時候,也是流著淚,心裡有著愧,一遍遍說著對不起的。彷彿他根本無法改變現狀,彷彿他比死去的人更悲傷更悽慘。
因此雖然沐少清跟他一起去了前殿,但太子身邊還有其他臣子,除卻禮貌性的寒暄外,並沒有跟沐少清多說幾句話。今日沐少清對其髮妻的言行舉止,太子全然看不到絲毫愛意,也讓他徹底將沐少清從近臣名單中劃掉。
這樣的人可以用,卻不可重用,也不可信任。他想起玲瓏,便輕聲吩咐了身邊的人多照看下,免得她在宮中不得體面。就沐少清的態度來看,太子不認為他會為了髮妻做什麼。而那位少夫人不良於行,沐少清又是美名在外,愛慕者眾,據太子所知,甚至有幾位尚未出嫁的公主也對其仰慕不已。元后只有太子一子,那些同父異母的弟弟妹妹,太子向來不愛搭理,只做到禮貌,已是他的極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