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上玲瓏遇到了幾個下人,都是行色匆匆的模樣,緊閉嘴巴一言不發,牆壁上貼了鮮紅的喜字,長廊上也掛了鮮紅的燈籠——那燈籠的顏色,叫玲瓏看來,頗覺有幾分詭異,簡直像是用血染成的一樣,紅得過於鮮豔。
她正想潛進正院大廳,卻在拐角處跟個人撞了,玲瓏想都沒想就要踹過去,那人卻先在月光下露出了一張臉,雖然是小廝打扮,但確確實實是武榮軒。
他看到玲瓏也很驚喜,玲瓏對他豎起一根食指示意他安靜,他連連點頭,小小聲說:「我也是偷偷過來的。」
兩人達成共識,便順著偏門鑽了進去,藏在了前廳的兩個大花瓶後面,這花瓶足有一人高,掩住一個人綽綽有餘。
這誰家成親結婚不敲鑼打鼓,不張燈結綵,不人來人往賓客滿盈?這家人可倒好,大廳里居然一個人也沒有,完全感覺不到有什麼喜慶的氛圍。而且……玲瓏看了一眼天色,月亮已升至中心,估摸著得是十一二點,誰家成親還挑這麼個時辰?
這時候聽到一陣咳嗽聲,伴隨著這咳嗽聲,終於有人進來了。
是個穿著大紅色喜服的年輕男子,他一左一右被人攙扶著,顯然是如果不被攙扶就走不動的樣子。那兩個下人小心翼翼地將他放在了鋪著厚厚毯子的椅子中,又過了會兒,進來一膀肥腰圓的中年男子,年輕男子見了他,虛弱地喊了一聲「爹」。
想必是這家的老爺了。
玲瓏想起丫鬟所說,今兒是大少爺的好日子,那這位眼看下一秒就要吐血而亡的年輕人就是所謂的大少爺,也是她的「兄長」。一副病秧子模樣,臉色慘白唇色發青,玲瓏懷疑他能不能活過今晚。
成親流程似乎都是固定好的,老爺坐在了主位上,很快外面就又進來三個人,與大少爺相對,鳳冠霞帔的新娘子也被兩個老婆子攙著,拜天地的時候大少爺根本動不得,還是兩個下人幫著他才勉強成的。
到了夫妻對拜時,變故突生!
這瞧著只剩下一口氣的大少爺突然瞪圓了雙眼,喉嚨裡發出駭人的咯吱咯吱聲,嘴巴大張,死死盯著眼前的新娘子,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掀起了對方的蓋頭,緊接著一口腥血噴出去,新娘子那如花似玉的小臉瞬間就染上了顏色!
緊接著他就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這下可亂了套了!
老爺大叫:「叫大夫!快叫大夫!」
可惜已經晚了,根本不用大夫來,大少爺就已斷了氣,小廝把手指頭朝大少爺鼻下輕輕一試——打了個激靈,嚇得跪在地上磕頭:「老、老爺!大、大少爺他、他仙去了!」
從玲瓏這角度剛好可以看到那張發青詭異的死人臉,饒是他生前五官端正,死後也好看不到哪裡去,更何況還是噴血而死,可憐了對面的新娘子,玲瓏瞧著,覺得她頂多也就十四五歲,此時也傻了,又怕又慌,站在邊上,任由府裡的人來來去去,她一個新娘子,本該是今天的主角,卻只能尷尬而卑微地站在角落。
老爺跌坐在椅子上許久,老淚縱橫,他瞥見邊上站著的兒媳婦,氣不打一處來,上去便是一記狠辣的耳光,直把新娘子扇的撲倒在地。玲瓏看得清楚,她好像是撞到了什麼東西上,捂著肚子趴在地上起不來。老爺氣得又狠踹了她一腳,她便愈發蜷縮著動彈不得。「原以為你是個福星,不曾想叫你來沖喜,你將我兒給剋死了!掃把星!掃把星!我怎就挑了你這個掃把星!」
新娘子連哭都不敢出聲,她把自己抱成一團,卑微又木訥,滿是絕望。
這一齣鬧劇很快就結束了,老爺讓人將大少爺的屍體裝殮,又讓人把新娘子關進柴房,這方才還熱熱鬧鬧的正院,瞬間恢復了死寂。
玲瓏跟武榮軒也從各自的藏身之地走出來。
武榮軒拳頭捏的噼裡啪啦響,破口大罵:「臥槽這個老傻逼!他兒子都快死了不知道找大夫好好休養搞什麼沖喜,折騰死了就是人家新娘子的錯?草他大爺!新娘子那年紀也就是個初中生吧?傷天害理不怕天打雷劈!」
玲瓏卻沒怎麼生氣,她只是覺得這個宅子更加令人窒息了一點,就連門框上硃紅色的漆都顯得格外壓抑。
她問武榮軒:「你在這裡,其他人你遇到過嗎?」
武榮軒氣得不行,「沒有,我就自己一個,一來就是個在廚房燒火的,他們都睡下了我才溜出來,你呢?」
「我是這戶人家的小姐。」
武榮軒突然就羨慕了:「我也想當少爺。」
玲瓏:「少爺剛才噴血死了。」
武榮軒:「……」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決定各自回到各自的地方,等待天亮的出現。
玲瓏摸回床上後,丫鬟就醒了,見小姐睡得熟,躡手躡腳掐了燈,只留下一小盞,然後睡到了外間守夜。
原本玲瓏跟武榮軒都以為一覺睡醒會天亮——事實證明沒有,天不僅沒有亮,反而更黑了。這個夜晚,天上居然連個星子都沒有,黑漆漆的,將整個宅子籠罩其中。玲瓏趴在窗戶上,丫鬟在她身後為她絞乾剛洗的長髮,玲瓏問她:「我那嫂子怎麼樣了?」
丫鬟嚇了一跳,看看左右無人,才道:「小姐可莫提那個掃把星了,老爺知道要生氣的!」
隨後又說:「自打大少爺被她剋死,老爺把她關進柴房,這都三天了還沒放出來呢,瞧著倒是要把她活活餓死,送去給大少爺陪葬了!」
玲瓏吃了一驚:「三天?」
「是啊。」丫鬟不覺自己說了什麼驚人的事,他們都是府裡的家奴,主子就是他們的天,要他們生還是死,他們都沒有選擇的權利。他們這一生都要在這宅子裡度過,興許小姐日後嫁了人能帶著自己走,但奴才就是這樣的不是嗎?不需要去想太多,只要聽主子的話就好了。
「唉,大少爺也是可憐,老爺為了他的病操碎了心,可終究是留不住。原以為新娘子能沖沖喜,結果天地都沒拜完,就把大少爺剋死,老爺正恨著她呢!」
玲瓏想起那個腦滿腸肥的老爺,尋思著那貨到底有什麼資格怪人家小姑娘?他自己兒子死了就人家克的?那怎麼不是他自己克的呢?
且那早死鬼一臉短命相,臨死前都不忘掀蓋頭看新娘子,還吐出一口汙血在人家臉上,人新娘子都沒怪他給自己留下巨大的心理陰影,他可倒好,兩眼一閉兩腳一蹬嗝屁了。
是夜,玲瓏又溜了出去。這回她駕輕就熟地去了大少爺的院子,想看看能不能得知這貨得的到底是什麼病。
結果她剛進了大少爺的房間就碰見了熟人,卞穎姐姐身著下人服飾正在東翻西找,見了玲瓏兩人都嚇一跳,看到玲瓏的衣服後,卞穎陷入沉默:「……去他孃的,我才二十八,憑什麼給我個乳母的身份?」
玲瓏幸災樂禍的笑起來,卞穎沒忍住,上手掐她嫩呼呼的小臉。
這種情況下再見,兩人的關係明顯好了許多,卞穎還跟玲瓏吐槽:「我去他大爺的,你知道我第一天晚上是怎麼過來的嗎?這家大少爺真的死了不虧,他就活該暴斃!」
玲瓏:「咋啦?」
卞穎想想都氣:「多大的人了,居然還要我餵奶!」
她當時整個人都懵逼了!一睜眼就被個小廝叫乳母,說大少爺找她,等到了屋子裡,那貨直接就撲到她胸前扯她衣服要她餵奶,卞穎想都沒想就揮了一記鐵砂掌,本來就虛的大少爺直接被她揍暈了!
……那他直接在婚禮上暴斃,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
「你不知道那貨多噁心,我頭一回見這種病鬼都快死了還滿腦子想著那些事兒。」
卞穎不說玲瓏也知道了,床頭堆著些書,她隨意翻看一本就是避火圖,一個本來就重病在身快死的人,滿腦子不想別的就想著這二兩肉的事兒,他不暴斃誰暴斃?怪不得臨死前還想看看新娘子呢,真是醜人多作怪。
反正是個npc,挺噁心的,死了也沒人覺得可憐。
至於大少爺這屋子就更不用說了,玲瓏覺得他可以去現代人類世界開個成人用品店,賺來的錢買點藍色小藥丸嗨完就上天。
「我想去柴房看看新娘子,總覺得她是個很重要的npc。」
卞穎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
她是大少爺乳母,自然來去自如,玲瓏卻不能被人看見,卞穎正想說你等等我給你找套丫鬟衣服,就見嬌滴滴的大小姐助跑都不用一腳蹬在牆上就躍了上去。
……
這尼瑪是哪裡來的「傻白甜」?
誰說她是傻白甜的?!
玲瓏知道柴房的位置,兩人一邊走一邊說話,卞穎忍不住好奇:「你身手不錯啊。」
「是啊。」玲瓏回應。「我練過的,看文章的小朋友不要跟姐姐學。」
卞穎笑出聲,兩人一路鬼鬼祟祟避開下人朝柴房去,柴房附近沒什麼人看守,但下人聚集在柴房的院子外,玲瓏耳朵尖,隱隱聽到哭聲與求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