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豔兒!」
朱父又叫了一聲,他溝壑縱橫的臉上是風霜刀劍的痕跡,可見生活的並不順心。
硃紅豔看著父親,但她已經不是生前的模樣,她活著的時候得到的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愛,她早就忘記了,銘刻在她記憶中的只剩下滔天的恨。
「你要當著你父親的面殺人嗎?」中年警察輕聲問,「你真的要讓他看到這一幕嗎?」
玲瓏左看看右看看,覺得這事兒與自己關係不大,便好整以暇地倚在了牆上,準備欣賞這出大戲最終如何收場。硃紅豔沒有想到警察會找來自己的父親,歸根結底她本性並不壞,只是過於殘酷的命運對她開了個巨大的玩笑,讓她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大。」她輕輕叫了一聲,血紅色的眼睛茫然無比,「我一點都不快樂。」
朱父頓時老淚縱橫。
他們鄉下都管父親叫大,管母親叫娘,尹夫人還是他妻子的時候總嫌棄這叫法土,不許硃紅豔叫,硃紅豔就偷偷的叫,他也會偷偷摸摸拿自己攢下來的零錢給她買糖吃。
閨女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驕傲。
她勤快又懂事,小小年紀就知道幫家裡幹活,洗衣做飯下田餵豬樣樣都幹,從來都沒有閒下來的時候。上學後更是次次都考第一名,因此在妻子要離婚時,朱父逼著她把女兒一起帶走,因為他知道,在那小小的、偏院的農村,閨女只能跟他一樣當一輩子的泥腿子,他連她上高中的學費都交不起!
他就是個在地裡刨活的,艱難度日,一年到頭的收成賣了錢也就掙個兩三千,沒本事沒能耐,給不了妻子閨女好生活。他妻子長得好,他早就知道留不住,但他想,她要出去過好日子,不管怎麼說,得把他閨女帶上,聽說城裡人每個房間都有空調,還有什麼抽水馬桶——他覺得閨女跟著走,總比在地裡一輩子強。
而硃紅豔為了不讓父親擔心,也一直報喜不報憂,朱父根本不知道,她在鄉下受到的教育,到了大城市之後是多麼的難登大雅之堂,她連學校的進度都跟不上,更別提保持好成績了。硃紅豔拼命的學,尹知雨卻不肯放過她,她被欺負了那麼久,打電話給朱父時,朱父怕她不聽話被尹夫人趕回來,就讓她忍一忍,說忍一忍就過去了。
城裡的日子,再差,難道能比農村的瓦屋泥土還差嗎?他閨女進城了,能有個好前途哩!
硃紅豔很少給朱父打電話,她實在是個懂事的孩子,她不管別人的眼光只想努力學習,可架不住總有人想要毀掉她。她這樣的平凡、卑微,沒有為她帶來一點友好,反而加重了別人想要欺辱的慾望。就好像是,沒有人敢惹一頭藏獒,卻能笑嘻嘻地用稚嫩的手指撕掉蝴蝶的翅膀。
她人生的最後一段時光,情緒已經瀕臨崩潰,朱父接到了好幾個電話後,生怕這孩子放棄城裡的好日子要回來,就騙她說自己要娶新老婆,讓她不要再打電話回來——後來這成了他一輩子最悔恨的事情,因為就在他這樣說之後的第二天,尹夫人就通知他閨女被卡車撞死了。
卡車司機賠了三十萬,可他要這麼多錢做什麼呢?他把閨女的骨灰帶回家,葬在村子的墳地裡,每天都要去給她的墳薅草燒紙,他甚至都不知道閨女死前經歷了什麼,直到現在他也不知道。
警察找到他,告訴他說閨女變成了厲鬼,朱父一開始還不信,直到他看見了閨女的樣子……
朱父渾身都沒了力氣,他抓著門框的手慢慢鬆開,跌坐在了地上。他穿著破舊的衣服,腳上的綠色膠鞋還開了好大的口子,常年勞作而曬得烏黑的臉龐上是源源不斷的淚水,他是個嘴笨的漢子,不會說話不會哄人,就連哭也顯得愚笨而平凡。
硃紅豔想說什麼,卻沒有說,她呆呆地看著流淚的父親,又聽見警察說:「你父親他,根本沒有再娶,他沒讀過書,連字都不認得幾個,他以為把你留在城裡就是對你好。」
可事實證明硃紅豔過得並不好,如果她沒有來城裡,興許她讀不起高中要輟學,然後在家裡幹兩年活嫁人生子,一輩子都困在那個貧困的小村子裡,但至少她能好好活著。
「我不殺她了。」硃紅豔慢慢伸出手,這是犯人就捕時會有的姿態,但她已經是鬼,顯然警察是無法將她逮捕的。「你們……不要……」
她後面那句話沒說完,但在場的人都知道她的意思是不要跟朱父說她生前遭遇了什麼,就讓他以為她的死只是個意外,只要這樣就好了。
兩名警察願意相信她,因此並沒有阻止從地上爬起來的朱父走近硃紅豔,而玲瓏注意到了什麼,卻沒有開口,她瞥了一眼自以為逃過一劫開始沾沾自喜的尹夫人——對方連偽裝都不偽裝,眼角眉梢都添了喜色。
硃紅豔看著父親朝自己走來,她卻不敢上前,不敢讓他看到自己面目全非的臉,誰知朱父走到離尹夫人最近的時候突然衝了過去!他從口袋裡摸出了一把剪刀,狠狠地捅進了尹夫人的心口!
尹夫人還以為能逃過去,不曾想最終要了自己命的,卻是那個被她瞧不起了一輩子,唯唯諾諾了一輩子,就連她說要離婚都不敢多說話的農村男人。
朱父眼眶通紅,鮮血濺上了他的臉,這張看起來憨厚淳樸的面容,被鮮血染上後,顯得格外冰冷而詭異。
警察們驚呆了,他們想要制止已經來不及,而唯一能制止的玲瓏並不想制止,朱父拔出剪刀後跪在地上給警察們磕了三個頭:「我殺了人,我認罪。」
說著便將剪刀反過來捅進了自己胸膛!硃紅豔尖叫一聲撲了過去,可惜已經來不及了,朱父抬起手想碰碰她,摸摸她的頭,最終卻沒了力氣,硃紅豔發狂了!
「不好!」頭兒罵了一聲。「要出事了!」
女警也沒想到事情最終會變成這個樣子,一路上朱父都表現的非常老實,誰能想到他居然在衣服裡藏了把剪刀,殺了前妻後又自殺?這一切發生的太快,讓人猝不及防,現在硃紅豔被刺激的發狂,眼看要大開殺戒,今日誰都別想活了!
發狂的厲鬼有著恐怖的力量,硃紅豔之前雖然殺人,殺的卻都是毀了她人生的人,否則光是慶蘭一中她都得殺個乾乾淨淨,言語羞辱過或是對她動過手的人並不止這些已經死掉的,但她沒有殺,那是她還保有理智的時刻。而現在朱父一死,她在人間最後的羈絆都沒有了,她連變成鬼都不想讓朱父知道自己生前經歷了什麼,可朱父會親手殺了尹夫人,顯然是已經知道了的,硃紅豔不發狂才怪!
她甚至恨上了把朱父帶來的警察!如果不是警察多管閒事,她的父親還好端端地活著!
而將朱父帶來的警察,只是想喚起硃紅豔的良知讓她停止這場殺戮,如果可以的話,他們還想超度她,可現在……他們今日也難逃一死。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氣氛中,玲瓏掏出一塊糖,剝開了放進嘴裡,雪白的牙齒將糖塊咬得咯吱咯吱響,分外有底氣。
硃紅豔直衝女警而去,她已經不在乎誰是無辜的誰才是仇人了,她的腦子裡已經沒有了這種概念,此時此刻的她,不過是被怨氣支配的工具。
作為本次副本的boss,還是個發狂的boss,兩名玩家應付的非常吃力。女警強化的體能在厲鬼的爪牙下連自保都難,落了滿身血痕,頭兒亦是不堪一擊——朱父如果沒死,作為a級副本的boss,他們還是能夠拿下硃紅豔的,然而朱父自殺,觸發了隱藏劇情,導致boss黑化發狂,難度呈直線上升,三人手心一燙,遊戲直接提示了本次副本已由a級轉化為s級!
「我操!」頭兒破口大罵,「他媽的副本怎麼還帶轉化的?!」
居然變成s級副本了!
他們打a級副本的boss都還有些吃力,這直接來s級的誰頂得住?!好在他性格謹慎,總是習慣留一些積分以備不時之需,眼下從遊戲商城兌換的道具勉強能讓他們再撐一會兒,但硃紅豔的力量越來越強,如果暴走殺死了副本里其他npc……這次的評分絕對會非常非常低!到時候他們就是沒死在副本里,也要被遊戲本身抹殺掉了!
這個遊戲不容許混子存在!
頭兒兌換了一個罩子,硃紅豔在發狂之下攻擊罩子數下,罩子上方已經出現了裂紋,女警吐出一口血,擦了下嘴角,氣喘吁吁道:「頭兒,我的積分都換成錢存在卡里了,我要是死了,我爸媽都能拿到錢,你怎麼還把積分留著?咳咳……不過幸好你留著,不然咱倆早死了。」
頭兒苦笑:「我爹媽早死了,老婆跟我離婚帶著兒子走了,我就算是死,我也想再看看我兒子。」
玲瓏在邊上聽著都覺得這倆的旗子插得比戲臺上的武生都多。
啪的一聲!罩子碎了!硃紅豔一手抓起一個人丟出去,兩人砸在牆上發出悶響,玲瓏閉上眼扭過頭不敢細看,還嘶的倒抽了口氣幫忙配音!
也就是這一聲,讓硃紅豔注意到了她,隨即厲鬼迎面撲來,女警見了,想叫玲瓏躲開,可她剛遭受重創,連連吐了好幾口血,根本說不出話,感覺身上的骨頭都要碎了!趴在地上爬都爬不起來!
眼看腥臭鬼爪已至面前,玲瓏抬起一隻手,輕輕鬆鬆擋住,然後一腳將硃紅豔踹開:「離我遠一點。」
硃紅豔自死後不曾吃過這樣大的虧,帶著呼嘯的鬼號再度撲過來!
這回玲瓏一把抓住她的頭髮把整個鬼順時針甩了兩圈砸在了牆上,砰的一聲巨響,牆上多了個大洞,玲瓏又上去踩住硃紅豔的背:「發狂是吧?失了智是吧?多半是打少了,多揍兩頓就好了。」
說著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拳打腳踢,她本來沒管硃紅豔報不報仇,這鬼居然還敢欺負到她頭上來,莫不是活久了?
倒在地上的兩名玩家面面相覷,咳出一灘血,他們祭出所有武器都幹不掉的厲鬼,在人小姑娘手裡跟鬧著玩兒似的……知道的那是s級強度的boss,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張被扯出來隨意搖擺的衛生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