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一個不講理的人講道理,毫無意義。
他揮揮手,示意將盧貴妃拖下去,扒了她身上的貴妃華服,取下她的八尾鳳簪,貶為庶人打入冷宮。日後長夜漫漫,她便在冷宮中繼續怨天怨地吧。
「官家無情……官家無情!」
盧貴妃被拖走時又哭又笑,喃喃著重複著這四個字。
官家面無表情,眉宇間隱隱有著疲色,玲瓏便讓人都退下了,丁嵐功成身退,可揪出這麼個皇室醜聞,難免官家心情不好遷怒,還是溜之大吉的好。
柔軟的手指覆在自己兩邊太陽穴上輕按,官家閉上眼睛,握住玲瓏的一隻小手送到唇邊輕吻。「……朕真的是個無情之人麼?」
玲瓏奇道:「官家這還自我懷疑上了?官家對旁人無情,對我有情便可以啦。」
說著她從背後抱住他,把小腦袋擱在他肩膀上,還咬他耳朵:「難不成官家想處處留情,待誰都好?那可不成,我要這後宮其他女人都是擺設,你只能喜歡我。」
又霸道又蠻橫還不講理,官家的心卻妥帖不已,他把玲瓏抱到懷中,輕輕嘆了口氣:「朕自然是隻喜歡你的,再不會喜歡旁人了。」
玲瓏露出滿意的微笑。
官家這不好的心情一直持續到了他自己的生辰。
他生在臘月二十八,不過自打娶了玲瓏之後,官家對生辰不僅不期待,反而有些深惡痛絕的意思,如今他是連年都不想過了,過年,就意味著他離不惑之年又近了一步。
於是這幾日朝臣們都老老實實大氣不敢喘,生怕被低氣壓的官家拿出來撒氣,畢竟誰不想過個好年呢?
而今日到了官家生辰,宮中什麼動靜都沒有,他一方面因此感到高興,好像自欺欺人這樣就不會變老,一方面又很失望,覺著自己把玲瓏的日子都記得清清楚楚那麼上心,她卻對他的生辰滿不在乎。於是當天就在御書房處理政務直到天黑,晚上也不想去金鳳宮了,著毛公公去金鳳宮稟報,就說今晚官家太累了,便在潛龍宮歇下了。
毛公公應了一聲爽快去了。
官家心想,這老傢伙跟了自己幾十年,應該機靈的知道怎麼賣慘把皇后哄過來吧?他再在御書房待一會兒,等回去潛龍宮,小皇后一定已經在等他了,嘿嘿嘿。
結果半柱香後毛公公慫眉耷眼的回來了,戰戰兢兢回稟說娘娘已經睡下了……
官家沉默不語。
毛公公渾身發毛。
片刻後,官家把毛筆一扔:「那朕今晚就睡在御書房好了。」
毛公公:「……這可使不得!御書房哪有寢宮睡著舒服?官家還沒用晚膳呢,還是先回潛龍宮吧!」
在毛公公的勸說下,官家好歹算是起身了,百無聊賴的,潛龍宮內與以往並無什麼不同,他已經許久沒回來住了,基本上已在金鳳宮紮根,神情懨懨,完全沒注意到只有自己進去了,毛公公卻沒跟上。
結果展開手臂等毛公公過來更衣等了半天沒人,官家才睜開眼,正想發火,耳邊卻突然傳來一陣悠揚笛聲!
內殿的珠簾無人自開,裡面本是漆黑一片,卻突然亮起了光,光圈中央,是個身著金色舞衣背對著他的少女。
那金色舞衣布料極少,露出來的肌膚盡是香雪玉嫩,伴隨著清脆的鈴鐺聲,少女回過頭,嘴裡赫然咬著一枝去了刺兒的花兒,眼波流轉,處處嫵媚,盡是風情。
官家站在原地,整個人都看傻了。
她本是個大美人兒,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個來,平日裡濃妝淡抹樣樣驚豔,卻從未像今晚,身著舞衣,妖嬈靈動,像是吸人精氣的妖精,眼角眉梢都是勾人的情。
隨著樂音她漸漸舞著靠近,咬在嘴裡的花兒也送到了官家懷中,只聽她嬌嬌唱著天籟般的歌,官家已徹底痴迷,後頭自己做了什麼都忘了,唯有她唱的那句「願君偕老共白頭,永遠不負我柔情」,繞於耳邊,經久不絕,聲聲不息。
他覺得,他從此愛上過生辰。
恨不得日日是生辰。
待到雲雨初歇,官家的腦子才逐漸清晰,這會兒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她根本是聯合了所有人哄著他,先讓他失落到極點,再給他甜頭嘗,打一巴掌給個甜棗兒什麼的,向來是官家御下常用的手段,如今明晃晃被用到自己身上了,他居然一點都不生氣,還覺得很甜。
不過……
「這詞寫得不好。」官家說。「什麼紅顏每多薄命,公子多情,淫詞豔曲,誰寫得?朕要治他的罪。」
玲瓏攀在他身上笑個不停:「那可不行,這是丁嵐教我的,你要治她的罪我可不答應。」
官家嘀咕道:「真不知道誰才是你男人。」
「也就是丁嵐是個女人。」玲瓏長吁短嘆,「恨不相逢未嫁時啊!」
官家:……
不過她顯然是在開玩笑,因為她很快又蹭了蹭他:「官家,你還餓麼?」
想起她先前問的那句,是先用飯還是先用她,官家那張英俊的臉居然慢慢又紅了起來!他不肯讓玲瓏看見,遂惱羞成怒:「吃什麼吃!睡覺!」
說著便把她摟緊了,不許她再抬頭看自己,一顆心卻仍然像是在沸水中,因為滿腔愛意爆棚而顯得激動又熱烈。
他這輩子,都不會再忘記今天晚上了。
這會兒,玲瓏要是跟他提,想要皇位,官家覺得,自己都會答應。他承認,他徹底被她迷得失去了心智與判斷力,哪怕理智尚在,也無法抵擋感情上的狂潮澎湃。
他甚至覺得,曾經誰都越不過的江山社稷,同她比起來,是那樣微不足道。
她想要什麼呢?
他現在,像個情竇初開的小夥兒,迫切地想要在心愛的人面前表現,去找到她喜歡的東西,哪怕披荊斬棘,千辛萬苦,也要捧到她面前,討她一個歡心。
但玲瓏此時此刻,除了睡覺什麼都不想要。
至於那件尚衣局在丁嵐的指導下費盡心機縫製出來的珍貴舞衣,已經壯烈犧牲,再也用不上第二回了。
朝臣們察覺到官家身上的低氣壓已經過去,他們終於又可以暢所欲言互相彈劾甚至在金鑾殿上破口大罵大打出手,以往官家會制止,但這回,官家居然是笑吟吟地看著,甚至沒有因為御前失儀治他們的罪!
官家這是怎麼了?
唯有丁嵐知道,官家這是被枕頭風吹得找不著北了。
她從前覺得,史書上寫得那些禍國殃民的女子都是扯淡,一個國家若是要滅亡,一個君主若是不英明,將罪責都推到女人身上,算是什麼道理?但是認識了玲瓏之後,丁嵐覺得,也許可能大概……換作玲瓏的話,也不是不可以?
她的殺傷力,實在是強於千軍萬馬。別說是官家,哪怕是她這個解剖過的死人比活人都多的女人,有時候都心臟怦怦跳。
漂亮又有魅力的小姑娘誰不喜歡呢!
官家春風得意地過了自己的生辰,又迎來了新年,大年二十九,宮中設宴,宴請群臣,除夕之夜,臣子們闔家團圓,官家則和玲瓏喬裝打扮溜出了宮,這事兒除了親近的宮人外,誰都不知道。
丁嵐獨身一人無親無故,玲瓏便差人給她遞了訊息,綠翹也從家中跑出來,四人今夜無君臣之分,一起在繁華的都城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