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裡多出一半屬於別人的靈魂是什麼感覺?
祝勝男只覺得難受,無時無刻不在跟對方爭搶身體的主動權,哪怕當時她以自己的舌尖血與符咒痛擊天靈蓋,也只是暫時切斷了殘魂與主體的聯絡,並不是真正地將對方擊退。
到了現在,祝勝男就是個傻子,也知道對方做這一切是為了什麼。
從最初遇到的那個桃木吊墜開始,就是一個針對她的局。
甚至於……胡老師,都是這局中的一環。一旦她的意志被擊潰,便會如剛才那樣,輕而易舉被情緒所控制,願意付出一切代價來換取胡老師的復活……可是,死掉的人,真的能夠回來嗎?
又或者說,回來的人,還會是最初的那個人嗎?
「身體好點了嗎?」
祝勝男循聲看去,是成青,她面色怔忡,點了下頭:「好多了。」
「你不該那麼做的,太危險了。」事後成青也反應過來祝勝男是將計就計,他鬆了口氣,又有點羞愧於自己對她的不信任,因此態度更好,「人的身體就像是一個容器,裝入一個靈魂剛剛好,可要是多出一個,那就不行了,就像是裝了超出本身承重量的塑膠袋,會破碎。你真的沒事嗎?先前的一體雙魂事件,最終都只有一種結果,那就是成年人的靈魂徹底吞噬未生成神智的嬰靈,雖然你是成年人,但是……」
「我真的沒事,就是有點想吐。」祝勝男按了按心口的位置,其實她的頭也很疼,不過再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讓她感到冷靜,且可以思考。「師兄,按照你的說法,如果一個容器壞掉了,就該去找第二個合適的,對不對?就像那些一體雙魂的嬰兒,進入他們身體裡的成年人靈魂,本身都已死去,因此他們才想要嶄新的、健康的身體。」
可是天地間有法則,人死生靈,而後轉世,但有些罪孽深重的人卻畏懼上天降下的懲罰,想要投機取巧,直接吞噬新生兒的靈魂佔據嶄新的身體,又能重新活一次,又能不失去上一世的記憶,還能逃過天道法則的懲罰——世界上還有比這更划算的買賣嗎?
他們不知道付出了什麼才能得到這樣的機會。
「我……也是一個容器。」祝勝男喃喃著說,「我天生就跟其他人不一樣。」
她很討厭跟人有肢體上的接觸,因為那樣的話,她會聽到他們心裡的話,鋪天蓋地的全部都是惡意,令人毛骨悚然,就連生她養她的父母,所考慮的也無非是她能換幾個錢給兒子娶媳婦。她七八歲走在村子裡,那些個娶不上媳婦的懶漢們盯著她吃吃的笑,露骨的目光從上看到下,她吃不飽穿不暖,連自己為什麼而活著都渾渾噩噩。
後來上天給予了她光,又剝奪了她光。
她是這個村子裡,唯一一個有自尊,想要離開的人,她早該意識到這點的,幕後之人從最初開始就是想要勾起她心中的惡念,於是每每讓她意識到人間的不平等。
別人父慈母愛,家境優渥,性格開朗陽光一路順風順水;而她家境貧寒父母如狼坎坷難過,僅有的一絲溫暖都趨於冰冷,上蒼在最初的時候,對每個人就是不公平的。
有人胖,有人瘦,有人醜,有人美,有人窮,有人富,有人幸福,有人絕望,有人生在光明,有人沉寂黑暗。
幕後之人想要她變成那個樣子。
可是誰又能料到祝勝男總是能克服心底的惡念?她難過於「回到大城市」失約的胡老師,嫉妒一帆風順幸福快樂的王曼曼,甚至於一度動心想要偷走對方的氣運,但是歸根究底,胡老師也好,王曼曼也好,她們是對不起她的人嗎?
如果不是,她憑什麼要去怨恨與傷害對方?
難道比不上人家,胡老師的擁抱與教導就是虛假的?王曼曼的真誠與體貼就是沒有價值的?
不,不是這樣的。
她連自己的家人都沒有怨恨,為什麼要去怨恨對自己好的人?她應該感恩才是,是這些人對深淵中的自己伸出援手,讓她沒有葬身於此,而是活了下來,她本可以擁有光明的未來,只要她願意。
「追魂術,可以在我身上使用的吧?」
成青一愣,隨即道:「不行!那太危險了!」
「這可是個好機會,我不想錯過,而且我相信自己的意志,我不會被蠱惑的。」祝勝男抓住成青的手,面露乞求,「求你了師兄,幫幫我吧,就算是怨靈也好,讓我找到胡老師,讓她安息吧。」
那樣溫柔慈愛的人,決不會願意在死後變成怨靈雙手沾滿鮮血,去剝奪他人生命的。還有那些死在這個村子裡的無辜女孩,她們的靈魂都去了哪裡?
成青還是猶豫不決,「勝男,追魂術……需要對方的殘魂,而對於一體雙魂,我們從來不會使用,因為這對殘魂傷害很大,對本體的靈魂傷害也很大。你雖然用術法將對方的一部分靈魂封在體內,可使用追魂術,你也要承受巨大的痛苦,一個不慎,變成傻子也是有可能的,最重要的是,想要佔據你身體的人我們都不知道是何來歷,追魂術並不一定能鎖得到他。即便這樣,你也要試嗎?」
祝勝男用力點頭。
村子裡的怨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這會兒朝外看去,竟是已恢復如常,先前在村子祖墳,胡初容的屍體被燒燬後,怨氣曾有過一瞬間的加重,重的令攜帶靈符的成青等人都喘不過氣,足以說明這些怨氣並非是因為胡初容,而是那個與祝勝男對話,想要她親口說出願意付出一切代價換取胡初容胡來的聲音。
而祝勝男佯作答應,卻偏偏臨門一腳反悔,以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術法將對方殘魂封印在自己體內後,怨氣瞬間消散許多,如今已徹底不見,更是證明了村子裡的怨氣與胡初容無關。
想想也是,如果是胡初容的話,這些怨氣不該能侵蝕祝勝男的。
畢竟祝勝男是她死前唯一的牽掛啊。
「她要用就讓她用唄。」玲瓏出聲,「好不容易抓住對方的馬腳,你再猶豫下去,追魂術有沒有用不一定,祝勝男的身體恐怕快要出問題了。」
玲瓏眼中的祝勝男,已經隱隱有靈體分離之相,她體內的殘魂好不霸道,一直在努力想要吞噬掉她,想來當時祝勝男答應的話還是起到了效果,這一小部分殘魂十分兇悍,如果真讓它吞掉了祝勝男……這具容器究竟屬於誰還真不好說。
祝勝男收回手,她有些愕然:「我聽不到師兄的心聲了。」
之前她已經能夠在近距離內聽到別人的心聲,而現在哪怕是肢體接觸也聽不到了。
「再拖拖拉拉下去,你甚至會連自己是誰都忘記。」玲瓏冷聲道,「你的面相已經開始改變了。」
仍舊是那副眉眼,三庭五眼卻都是死氣,幕後之人能設下這樣一個局,即便是殘魂也不容小覷。
「別讓我死的不明不白啊師兄。」祝勝男站起身,她發覺自己的身體已經察覺不到疲憊與睏倦,即便將對方殘魂封在體內,她也能夠感受到自己的靈魂在被一點一點啃齧、吞噬,她太高估自己,也低估了對方的能力。
成青一咬牙,「我知道了。」
對於特調處的人來說,除非是面對窮兇極惡的鬼物,否則他們輕易不會使用追魂術,因為追魂術對於鬼物傷害極大,至於用在活人身上……那更是沒有過,稍有不慎,丟掉性命都是輕的。
成青咬破自己指尖,沾了血在祝勝男眉心畫了古老而詭異的符咒,最終她眉心那滴血沒入體內,成青又極為快速地取了她一點指尖血,點在羅盤上,祝勝男面上顯現出極為痛苦的神色來,看得石頭在一旁暗自揪心,待到成青施法結束,祝勝男已經失去意識昏厥過去。
玲瓏把她接住,成青手中的小羅盤穩穩地指明瞭方向,殘魂與主體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使用追魂術便可以根據殘魂去尋找主體。
這件事自然沒有瞞著閔處,幕後之人所做作為比近些年作亂的鬼物更加殘酷,閔處立刻派遣了幾位資深前輩前來幫忙,可惜的是他自己腿腳不便,只能留在本部查閱資料,希望能夠找到跟幕後之人有關的線索,以及如何拯救即將被吞噬的祝勝男。
祝勝男昏迷中嘴唇微微顫動,似乎在說些什麼,玲瓏低下頭湊近,才隱隱聽到她是斷斷續續的說了幾個詞。
這幾個詞分別是:怨氣、皮囊、侵蝕、毀滅。
她反反覆覆地重複這四個詞,眉頭緊蹙,玲瓏甚至能夠看到她皮膚下凸起的青筋與血管,像是有什麼異物在她體內四處遊走,叫囂著要吞食她的血肉與靈魂。
這個女人……居然在自己的命都要保不住的時候,還想要讀取體內殘魂的心聲,甚至拼了命想要傳達給外面的人知曉。
玲瓏真不知道該說她聰明還是愚蠢。
這樣的人類……
時間每過去一秒,祝勝男的氣息就淺一分,當羅盤指標徹底停下時,抱著她的玲瓏幾乎已經感覺不到她的呼吸了。
「……不是,怎麼會是個棺材鋪?」成青愣了。「怎麼到這兒停下了?」
「私闖民宅是不是犯法啊?」石頭嘀咕。
閔處派來的外援還沒到,幾個人站在棺材鋪門口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麼辦。說起來也真是奇怪,這會兒才晚上七點多,可是從他們進入這個小鎮的時候,小鎮就是一片死寂,除卻路燈,街上連一個行人都沒有,宛如一座空城。
玲瓏也很無語,這不是外公留給他的棺材鋪?
他把祝勝男交給成青,從口袋裡摸出了鑰匙,成青跟石頭目瞪口呆地看著他拿出鑰匙開門,倆人都嚇了一跳,玲瓏難得好心跟他們解釋:「這是我家。」
?成青還好一些,石頭一臉驚恐,就差沒說你是不是才是幕後黑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