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然沒有人想到傳說中那位從未出現在人前,只活在他人口中的祝夫人,這一次不僅參加了宮宴,還非常高調,高調到你想忽略她都做不到。
而事實上也沒人敢多看她,無他,這樣的容顏與氣場,旁人見了只會驚為天人,誰會去想過去京城裡有關她的流言?更何況祝先生也在,又有誰敢提出質疑呢?
只是女眷終究是要到後殿去的,玲瓏也不例外。
「我一個人可以的。」
雖然玲瓏這樣說,祝星淵的眉頭卻仍然微微蹙著,也許他自己都不曾察覺,「若是有事,第一時間來尋我,我就在前殿,你知道前殿怎麼走嗎?就是方才我們過來的那條路,若是找不到,隨便拉個宮人詢問便是。」
玲瓏點頭:「知道啦。」
旁邊有女眷注意到這一幕,都很是羨慕,因為祝星淵是唯一一個送自己的妻子送到內殿的人,走的時候還依依不捨,似乎片刻都離不開玲瓏,這也叫許多人暗暗心驚,心道原來那些傳言是真的,祝先生是真的愛重自己的妻子,不過想想也是,有了這樣的妻子,世間其他女子便都成了庸脂俗粉,也難怪祝先生對投懷送抱的美人們總是不假辭色了。
祝星淵一步三回頭的走了,看得玲瓏頗為好笑,衝他擺擺手,自己隨即落座,祝星淵不僅把她送到後殿,還親自給她找到了座位,安置好了她才離開,玲瓏左右都是其他高官的親眷,明明那麼多人都在看她,她便是人群的焦點,可她卻一點都沒有不安慌張,自在地彷彿在自己家中,那些個想瞧她笑話的人,反倒自己討沒趣。
新城公主親眼見著祝星淵離去,她一進入大殿,女眷們便紛紛向她行禮,於是乎,那個唯一坐著不動的人便格外打眼。
「這位,想必就是祝夫人了吧。」
新城公主率著身後一眾宮人緩步走到玲瓏跟前,端的是皇室公主的儀態風範,高貴傲慢,「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只是祝夫人足不出戶,怎地連規矩也不懂,見著本宮竟不行禮?」
刁難意味太濃,眾女眷面面相覷,新城公主今年也十八了,仍舊未嫁,世人皆知她對祝先生痴心一片,奈何神女有夢襄王無情,祝先生那是真真正正清心寡慾的人物,功名利祿全不在意,美人什麼的也從不放在心上,公主身份再尊貴又如何?祝先生可是敢跟皇上對著幹的人!
偏偏這人又有驚世之才,每每皇上龍顏大怒,暴跳如雷說要砍了他的頭,到了下回,還是老老實實問祝先生的意見,找祝先生出主意。
玲瓏歪了歪腦袋,打量著新城公主,她的眼神表情都漫不經心,卻讓人後背繃直不敢鬆懈,哪怕是新城公主也感覺到了些許壓力。
片刻後,朱唇微啟:「不行禮便不行禮,你要怎樣?」
這、這是什麼態度!
新城公主怒了,女眷們驚了,怎麼會有人敢這樣跟公主說話?她是不要名聲還是不要命了?!
不待公主發怒,她竟又重複了一遍:「你要怎樣?」
是啊,新城公主又能怎樣?
祝星淵對皇帝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他又不愛名利,沒有什麼能留得住他,皇帝給的賞賜他也不需要,朝廷離開他不成,可他對朝廷卻沒什麼歸屬感,若說哪一日祝先生要回歸神位,大家也是相信的。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新城公主敢罰玲瓏嗎?敢打玲瓏嗎?
她不敢。
因為這是祝星淵給玲瓏的底氣,他之所以做這個官又不要名利,便是要玲瓏無論何時何地都不必向他人低頭,新城公主固然是皇帝最寵愛的女兒,然而女兒和江山比起來,前者所佔的分量太輕太輕。
但這即便是大家心裡都有數的事實,也不會有人像玲瓏這樣囂張,直截了當這麼不給面子的。
她不喜歡向人類叩拜,尤其是新城公主這樣對自己充滿敵意的人。
這時宮人放聲道:「皇后娘娘到——」
這一聲也恰好到處的解了新城公主的圍,眾女眷便又紛紛轉向上座,向剛出場的皇后行禮,玲瓏仍舊坐在原處,只對著皇后點了下頭。
皇后倒也沒有生氣,蓋因皇帝先前主動來與她說過,祝夫人天真爛漫,對世俗之事並不精通,可能禮數上不夠周到,要她多多照看。皇后娘娘與他人不同,她已不再是青春正盛的年紀,自然早熄了爭奇鬥豔的心,後宮每年都要進些年輕貌美的人兒,這祝夫人生得仙女一般,叫人看著便心生喜愛,又不會入宮,她有什麼好排斥的?
至於新城公主,那也不是從她肚皮裡生出來的女兒,皇后更不在意了。
玲瓏沒給新城公主行禮,也沒給皇后娘娘行禮,前者有意刁難,後者卻隨性坦然,難道皇后還不如公主尊貴?新城公主自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心下暗恨。
她的生母趙妃與皇后娘娘乃是死對頭,奈何肚子不爭氣,只生了新城公主一個女兒,皇后卻一氣生了三個兒子,如今嫡長子已被封為儲君,皇帝又不糊塗,只要太子不做出什麼大逆不道的事兒,這下一任帝王的身份便是板上釘釘,新城公主哪裡敢與皇后娘娘作對?日後她與趙妃還要仰仗皇后娘娘的鼻息生存呢!
她有心孤立玲瓏,皇后娘娘卻主動請玲瓏到身邊說話,若一開始還是因為皇帝的吩咐才對玲瓏另眼相待,那麼稍微聊了會兒後,皇后娘娘對玲瓏的喜愛便都是出自真心了,甚至誇讚祝先生夫婦二人是神仙眷侶,乃是世間少有的般配。
這話聽在新城公主耳朵裡,能不扎心嗎?
無異於是當眾下了新城公主的臉,饒是沒人敢笑話,新城公主也覺著自己的臉燒得慌。她不敢記恨皇后,只得記恨玲瓏,只可惜這份記恨太微不足道,甚至沒能得到玲瓏一丁點的注意。
宮宴要一直持續到晚上,為了活躍氣氛,皇后娘娘也會拿出一些珍寶作為獎勵,組織女眷們做些小遊戲,務必是要熱熱鬧鬧的,不過玲瓏並沒有參加,她懶洋洋地坐在那兒,要說起坐姿儀態,跟時下閨秀們並不一樣,她就是坐得很隨意,卻並不顯得粗俗,反倒透出股閒雲野鶴,置身事外的悠閒來。
場上的玩法沒有她喜歡的,皇后娘娘又不會刻意為難,因此玲瓏便一邊品嚐桌上的美食一邊圍觀,新城公主卻不肯放過她,「祝夫人與祝先生夫妻恩愛多年,想必也是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樣樣精通吧?不知道本宮可有機會討教一番?」
玲瓏微微一笑:「當然可以,只要公主輸得起。」
新城公主臉一黑。
縱然新城公主對自己的實力有信心,也照樣被打擊的懷疑人生,從前她總是聽人說,每次推行新政時,朝中總有古板的大臣反對,祝先生常常舌戰群儒,將那些個人說得面紅耳赤愧疚難當,新城公主聽了,只覺得祝先生可真厲害,那些人也不瞧瞧自己的德性,配和祝先生相提並論麼?不過是一群嫉賢妒能之人,比不過祝先生,才在背後說些酸話,平白增添笑料罷了。
現在,她突然能夠理解那群被祝星淵碾壓的臉皮都不剩的大臣了。
皇后娘娘也忍著笑,她與其他后妃不同,她是皇帝正妻,也曾有幸目睹過祝星淵在御書房與皇帝據理力爭的模樣,別說是那些大臣,就是皇帝也時常被弄得下不來臺,如今可算是讓她見著了,這兩口子不愧是兩口子,不僅能力卓絕,這擠兌人的手段更是一流!
眼神都不給一個,照樣碾壓。
新城公主那臉色啊,可難看極了!
連帶著坐在皇后娘娘身邊的趙妃臉色也不好看,但趙妃臉色難看,皇后娘娘便舒服了,越瞧玲瓏越順眼,只恨自己這輩子只生了三個兒子便壞了身子,否則若是生個小公主,也要照著這樣子養!
宮宴的菜上得差不多後不久,祝星淵便先與皇帝告退,來後殿接玲瓏。後殿俱是女眷,他便在殿外等候,皇后娘娘打趣道:「這祝先生可真是一時半會都離不開夫人,這才多久呀,便按捺不住要來尋人了!」
皇后娘娘一帶頭,其他人也盡皆開始說起好聽話來,玲瓏起身離去,便看見祝星淵站在小道上,正笑吟吟望著她。
宛如天上月,清冷高潔,又溫柔。
她撲過去,便被他擁入懷中,兩人緊握著手,誰都沒有鬆開。
此番宮宴,最出風頭的自然是玲瓏,這是她第一次在京城亮相,也是最後一次,因為祝星淵辭官了!
哪怕皇帝堅決不許,他也要辭!趁著皇帝沒反應過來,把官印官袍往家中一放,便與玲瓏駕著馬車私奔而去,這世界這麼大,怎麼能真的在小小一方天地過活?他還想同她去看山川大海,看似錦繁花。
不過這一路上,他倒是做了不少事,也許正是因為心胸開闊,祝星淵的字畫更是為人所追捧,能得其墨寶者莫不欣喜若狂,就連皇帝收到了他寄回來的報平安的信,也是先惱怒一番,便又將信仔仔細細收了起來。
將本朝逛遍之後,兩人登上了遠航的船隻。
大海一望無際,碧藍如洗,時而平靜時而洶湧,但只有他們兩個人,沒有別人。
祝星淵已經很老了。
夜幕降臨,他安靜地躺在玲瓏的懷裡,兩人坐在甲板上,仰頭便是一片燦爛星空,月光灑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之上,宛如萬千星子墜入水中,而玲瓏仍舊是那副少女模樣,換作從前的世界,兩人會一起變老,再一起離開,但這一次,要離開的只有她一個。
其實如果早一點離開她,他也能繼續活下去——像初見時那樣,一個世界一個世界,漫長又沒有盡頭的活下去。只要他的心無比空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