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浮雲掛空名(2)
「陛下,此乃誤國之議,萬萬不可!」監察御史邵武見皇帝對蔡京和童貫的提議有所意動,當即出列阻止道。
見邵武勸諫,蔡京的面色波瀾不驚,童貫眼中的厲色微現。邵武卻依然大聲道:「陛下,造大船出海所用不菲,除了博得虛名之外,於國無益,此一不可。海外番邦眾多,其中頗有窺伺中土繁華,心懷不軌之國,苦於不熟悉中原的民情和道路而不能為禍,此番接引使者入朝,猶如引狼入室,臣恐今後東南沿海將無寧日,此二不可。本朝與外海諸國素有貿易往來,雙方以物易物早有定例,朝廷陡然賞賜諸國,必致東南商民無以為生,乃奪民之利,以肥外人,東南州縣財賦將為之耗損,此三不可。」
邵武說完之後,猶自立在殿中,雙目直視天顏,彷彿皇帝不駁回蔡京與童貫的提議,他就絕不回列,甚至要以死相諫的氣勢。百官和親貴原本有些贊同派船出海以懷遠國的,聽了他這三不可之說,不少面色都凝重起來。財賦乃是大宋朝廷最為關心的問題之一。這造船出海,連同賞賜海外諸國,可是所費不菲的,如果再致使東南糜爛,只博得一個虛名,那確實是划不來的買賣。
樞密副使李邦彥卻在一幫陰測測地道:「邵家乃是福建路有名的海商,反對官家派船出海賞賜藩國,接引使者,口中所說的奪民之利,只怕是奪了邵家這類海商之利吧!」
「你?」邵武被他一刺,心中大怒,憤然斥道:「佞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為天下人都和你一般汙濁不堪嗎?」二人竟然在臨水殿中爭執起來,反而將提議造船出海的蔡京和童貫撂到一邊。
直到皇帝趙佑微微地「哼」了一聲,兩人這才自覺失禮,靜了下來,猶自瞪著對方。
此時殿中靜成一片,眾臣僚都在等待趙佑聖裁獨斷。
趙佑微微眯起眼睛,打量著面前的重臣。他心中清楚,蔡京只是擅權而已,而童貫雖然看似威武,還有稀疏的鬍鬚,卻不過是一太監,自己伸掌能讓他二人位高權重,反掌能讓他二人永不超生。李邦彥雖然有時相助蔡京,但並非只是朝堂援手,二人貌合神離,並非朋黨。邵武雖然有些討厭,然而,國有明君方有直臣嘛,唐太宗尚且容得下魏徵。
皇帝趙佑生來才華高絕,又有父皇打下厚實的太平盛世底子,頗有經略幽燕,甚至收取關中之心,又愛奢靡治宮室,饒是大宋如此富庶,每年所受各種賦稅上億,各種錢糧支用起來,也是有所不足。適才邵武所說的其他都沒有觸動他,唯有令東南財賦耗損一事,令他對造船出海賞賜諸國頗有些疑慮起來。
外面諸軍與百姓的歡呼聲卻突然高漲起來。歡呼聲打破了趙佑的沉思,他抬頭往外一望,三千鐵騎正列隊從臨水殿前經過,這支騎兵全都是玄衣黑甲,下河西的高頭大馬,人人手中擎著杆大槍,經過臨水殿時,將大槍斜向上舉,槍頭白纓晃動,甚是整齊。三千騎兵前面正中是一員銀盔銀甲的武將,三十左右,滿臉鬍鬚,面色冷峻,他亦和身後計程車卒一樣斜舉著丈八大槍,身後的親兵則奮力的舉起一杆青色的旌旗,上書一個大大的「楊」字。
「這是世鎮太原的楊侯世子,楊宗嗣。」副相趙質夫見官家沉吟不語,又抬頭觀看閱軍,心知官家不欲在此時對派船隊出海賞賜接引藩國一事作出決斷,便知機地介紹起陸續經過臨水殿的宿衛兵馬來。
大宋號稱八十萬禁軍,除了駐守京師之外,又分別建立了河北、河東、西京三大行營。河東行營兵力十萬,扼守遼夏宋之間的要衝之地,河北行營兵力二十萬防備契丹南下,西京行營擁兵十五萬,防備夏軍自函谷關東出襲取中原。這三大行營各有世襲的將門,其中河東行營遍佈著世代聯姻的楊家與折家的親信。當初這兩家對於武宗趙德昭登基有擁立的大功,得到了世鎮河東的地位,雖然河東行營的軍隊和別的禁軍一樣輪流入汴京宿衛,但卻一直在出身於折家和楊家的將領統帥之下,樞密院也曾安排過別的將領到河東系的軍中任要職,不是被排擠,就是死在與遼國、夏國的邊境摩擦當中,朝廷也漸漸認可了這一格局。雖然兵部和樞密院對河東行營頗有微詞,但力保一方太平的河東行營在大宋百姓中的口碑卻是最好的,尤其是楊家軍,被譽為大宋第一的強兵。
趙佑面色頗為複雜地接受著參加校閱的宿衛兵馬的歡呼,他忽然轉頭對陪侍在後的景王趙杞道:「杞兒,今年多大了?朕記得,還沒有冊立正妃吧?」
「回稟父皇,過了八月,兒臣便年滿二十七。」趙杞恭恭敬敬地答道,如此大的場面上,父皇關注自己的年庚和婚事,乃是極大重視。
「嗯,」趙佑點了點頭,沉吟片刻後道,「朕聽聞彰信軍節度使曹迪的長女知書達禮,賢良淑德,便賜婚於你,冊立為正妃吧。」
趙杞聞言大喜過望,當即拜倒在地謝恩,他身旁的太子趙柯則臉色驟變。彰信軍節度使曹迪乃是本朝名將曹彬的傳人,官居西京行營都部署,統帥駐紮在洛陽左近的十五萬禁軍。西京行營在三大行營中距離汴京最近,曹氏自開國名將曹彬、曹韓之後,代代都有將才,部署故舊遍佈西京行營,卻對皇帝最為忠心耿耿。父皇將曹迪的女兒賜婚給自己,給自己爭奪東宮,乃至日後繼承大統增添了天大的助力。官家對三皇子的偏愛昭然若揭。支援改立趙杞為太子的丞相蔡京與童貫、梁師中等交換了一下眼色,從各自眼中看出一絲喜意。而支援太子趙柯的參知政事趙質夫、監察御史邵武等則面露憂色,只因皇帝安排皇子的婚姻乃是家事,一時也不好反對。一樁涉及東宮儲位之爭的婚事,就這麼定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