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處,劉延慶點頭笑道:「那老夫要多謝蔡公相體恤了。」
謝絕了劉延慶父子的挽留,張懷素告辭出來,他確有要事往密州去,明教從北國購置的一批軍械需要在海上點驗,不然,明教教主方臘起事在即,等海船抵達揚州時再發現有問題的話,時間就來不及了。
一輛馬車早已等在街巷轉角處,「參見左護法。」一個腳伕打扮的教中弟子躬身行禮。「有勞相候,這便出發吧。」馬車顛顛簸簸地向東城門馳去,張懷素坐穩後,信手從袖子裡取出一個橘子,剝皮吃了,剛才那不過是個簡單單的移接木,李代桃僵之術。他一邊吃著橘瓣,一邊凝神思索,「蔡京這老賊,給劉延慶帶的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沉思片刻後,也想不出所以然來,張懷素暗罵一聲老賊奸詐,從車廂的桌板下取出一張信箋來,給知州吳儲寫信。這密信乃是用藥水所書,後面的還在繼續,前面的字跡便漸漸隱去,彷彿白紙。
「……人之別與禽獸者,在神明所鍾。人無信仰,與禽獸何異。上至朝廷公卿,下至升斗小民,不信神明,世風日下,是故天良頓失,無畏報應,是故行事乖張,肆無忌憚,是故天災連綿,狄夷交侵,是故妖人竟呈幻術,而愚者不能辨之……」
寫到此處,張懷素想起自己剛才正是如此,不由自嘲似地搖了搖頭,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和州知州吳儲、蘇州通判呂淵乃是東南諸州縣中難得誠心侍奉明尊的官員,當此非常之時,必要穩住他的心思。
正月十五放燈,開封府在大內宣和樓對面的御街兩旁搭起了長達數里的戲棚子,京師和各軍州敬獻的奇術異能,歌舞百戲竟相呈現,鱗鱗相切,樂聲嘈雜十餘里。除了蹴鞠、雜劇、吐火噴水,猴戲,使喚蜂蝶螻蟻之類常見的把戲外,元宵最為盛大的節目自然要數燈,本朝立國百餘年,這燈一年勝過一年,時至今日,燈巍巍盛大,已號稱燈山。山上重重疊疊的燈,除了福祿壽星,太上老君、文殊普賢等仙佛形象,還有嶙峋奇石燈,流水潺潺的瀑布燈,爭奇鬥豔。
御街兩邊都遊人如織,就連皇室也在宣德樓上設了位置,官家攜後宮妃嬪公主等親自觀賞這大放燈的盛世景象。市裡到處五光十色,王孫公子,紅顏綠鬢,三三兩兩游弋期間,市井無賴子弟,三五成群攔著良家女子調戲的也有,萍水相逢的露水姻緣也有,燈前月下海誓山盟的也有。
李若冰流放瓊州,友人還在為他早日調回京而四處奔走,令李府元夜氛圍多了幾分壓抑。李若虛不耐煩悶,獨自出府遊逛燈市,前面有兩個女子被三五個無賴攔住脫不了身,李若虛正待避開,忽然眼神一凝,那認出婢女後面的女子正是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公主趙環,當即將長袍一撩,大步趕了上去,招呼道:「十六表妹,讓我好找!」
趙環抬頭一見,便認出了這是當日與趙行德同行的少年,她心思敏捷,猜到李若虛的解圍之意,立刻俏臉一寒,高聲警告那無賴子弟道:「我家表哥來尋我,你等若不願被告官鎖拿,還不開些閃開!」
那些無賴只是欺負孤身女子面薄力弱而已,見有家人來尋訪,李若虛一副上等人家公子的打扮,也不敢多做糾纏,訕訕地散開走了,李若虛這才來到趙環跟前,先一揖倒地,低聲道:「小生李若虛冒昧失儀,參見十六公主。」眼睛卻偷偷地瞥了趙環的腳,心中一跳,臉上發燒。
趙環沒管李若虛怎麼知曉自己的身份的,展顏笑道:「李公子不必拘禮,我和慶奴出來看燈,與侍衛走散了,遇到這些無賴子,還要多謝李公子相救。」拉著宮女慶奴福了一福。
李若虛思慕佳人,只盼在她身邊多留一刻,趙環有心從若虛這裡多知道些趙行德的訊息,二人在這人潮湧湧的燈市人流中徜徉遊逛,猜燈謎一直到深夜子時,汴京城中開始三三兩兩升起了五彩絢爛的孔明燈。孔明燈又名許願燈,李若虛與趙環各買了一盞燈,點燃燈火之後,注視著它緩緩的升上天空,漸漸地與滿天飄舞的燈火融為一體,再也分辨不出來。
一直到宣和樓左腋門前,方才遇到趙環的侍衛。趙環低聲道:「年年元夜,今次是最開心的,多謝李公子。」披上侍衛遞上來的金絲孔雀翎羽衣,在侍衛的護衛下,步入左腋門。李若虛目送佳人的身影漸漸隱於高大的宮城之後,在巍峨的宣和樓前矗立良久,心緒起伏不定,不覺露溼沾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