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五噫出西京(3)
三更天,夜闌人靜,四處都門戶緊閉,院子裡漆黑一片。李若雪獨坐在房中,身上仍舊穿著早晨去見趙行德時那件半舊的羅衫,兩行淚水,靜靜地滑過臉頰。
幼時讀伍子胥傳,對史貞女抱石沉江而死的決絕,曾頗不理解。史貞能慧眼識英,何不隨伍元而去?後來才知曉,當英雄顛沛流離之際,生死旦夕,自保尚且不足,如何能再承擔弱小女子的拖累。
「雖然騙了你,但我也答應過你,再不做你的麻煩。」
油燈啪的爆了一朵燈,李若雪只覺心也碎成灰燼一般。當趙行德提出帶她奔夏之時,她並非沒有顧慮婦人名節與家門清譽,但最終壓倒情深意重的,還是這個簡單的念頭。她曾經跟隨李格非被貶斥多年,深知世道的艱難,趙行德被奸賊構陷謀反,能夠逃得性命已是神佛庇佑,如何能再給他增添麻煩。
「你不要恨我,最多我一輩子不嫁旁人罷了。」她輕輕地嘆息一聲,適才更鼓已敲了三下,趙行德說過,四更天時,便在內宅的月門外等候,等不到她,自然就離去了。但是,一個念頭始終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過了今晚,也許便再也看不到元直了,就算是隔著月門,我要去送他一送。」整整一天的胡思亂想,讓李若雪的額頭已經有些發燙,想到此處,便站起身來,披上了一件鵝黃絹衣。
李若雪腦海裡彷彿有個聲音在不停地說「不能去。」但身子卻似不由自主,反而讓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外間屋傳來捲簾均勻的呼吸聲,她雙頰緋紅,輕輕推開了房門,一股夏夜的涼風撲面而來,令人只覺胸懷一暢。李若雪深深吸了一口清涼的夜氣,帶著夏天草特有的生氣勃勃的味道,讓頭腦也冷靜了少許。
她輕轉身醃好房門,然後躡手躡腳地來到後宅的月門。此時尚不知還有多久才到四更,她便披著這身單薄的絹衣立於月門之後,今夜是八月十六,月光如一道銀色的瀑布般灑下,周圍樹的疏影浮動,襯得人若仙子,不帶一絲煙火氣。
心裡一個聲音說著「不可以見他的面」,另一個聲音卻說「也許過了今日便再也見不著他」,李若雪還是往前一步,拉開了月門的扣鎖,正要推門而出時,聽到外面有腳步聲走過,讓她從恍惚中驚醒過來,彷彿觸電一樣將手放開,就這麼靜靜地立在門後,屏住呼吸,幾乎連心跳也快停止。那腳步聲似是趙行德的,來到月門之前停住了,他便在門外等著她。
趙行德身揹著一個簡單的青布包袱,包袱裡放著衣物、通關文牒、散碎交子銀錢等物,甚至還有一盒新買的果脯。其餘大額的交子,晁補之書信及錦簷府腰牌,則貼身藏在更穩妥處,以防他人覬覦。
鳴蟬不住的吱呀,聽在趙行德耳中彷彿悅耳的樂曲,他的心裡充滿了喜悅,甚至忐忑不安地興奮。雖然是逃奔夏國,卻是帶著來到這世上與自己關係最親密的人一起。走到哪裡,總不是孤獨的。他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色,覺得非常明亮,都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圓,趙行德微微笑了笑,拔開了月門外的鎖閂。
時間一刻一刻的過去,天上流雲讓月光明暗不定,鳴蟬越來越大的叫聲也從悅耳變得吵鬧,漸漸地,趙行德笑不出來了,心中越來越是不安,臉上籠罩了一層陰雲。他亦不是傻子,回想起李若雪答應時候的神情,分明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哀傷,趙行德心頭不禁升起一種不詳的預感。
快到五更了,趙行德靜靜矗立在月門外面,青衫染上了點點夜露。等待中的煎熬,讓他有一種心力交瘁的感覺,他忽然明白了早晨李若雪複雜眼神的含義,是一種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