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麓卻結結巴巴道:「趙夫人莫忘了,張載先生雖然生在汴梁,其後卻是在我關中橫渠講學,弟子賢者如呂先生兄弟、李復、範育、遊師雄等也是我關中人。」
關中的儒生大多信奉關學。關學源自申顏、侯可,實際上由張載所發揚光大。李若雪要把它的淵源強扯到關東去,是萬萬不能接受的。即便楊麓對趙夫人的學識有些仰慕,聞言也要反駁。
李若雪還未回應,趙行德便打圓場道:「以我淺見,孔孟道統傳承是一脈數支,天下一家,何分彼此。呂二先生後來也遊學於洛陽程門,並不曾執著於門戶之見。」
袁興宗、楊麓、張良衡三人都並非不諳世事,見他如此,自然也不再爭執下去。只不過大家唇槍舌劍,解除了不少旅途的疲乏和無聊。
李若雪乃是這一支人馬中唯一的女子,每當下車時,也像夏國的女子一般戴著長可及地的面紗,從容嫻雅,風姿綽約。不少人在休息的時候眼光都若有若無地朝她這邊看來,這一路行來,每當趙行德與別人辯駁相持不下之際,李若雪便會出聲相助,漸漸的,趙夫人的學識也被夏國三位文士所認可,就連隨行的軍士,覺得她氣概和才識都不輸給男子,也不再把她當作普通的隨行眷屬,而是有了更多的尊重。
夏國因為軍政制度的關係,軍士和百姓的鄉土觀念都是極為濃厚的,趙德夫婦一路上為了維護關東的名聲,和眾人唇槍舌劍,雖然偶爾有些強詞奪理。但正合了夏國人的觀念,家鄉的東西,哪怕是自己關起門來臭罵,出門後也是不覺準別人說一句的。不少人甚至在心裡暗暗想:「這兩口子雖然來自關東,但言行更像我關中的人。」
趙行德留心觀察夏國的民情,田間隨處可見牛羊駝馬,即便是關中普通人家,得兼有農牧之福,每餐都也有肉食。學士府督促州縣衙門為入學的孩童配給當日的牛奶羊飲用。飲食結構的變化,再加上西北日照十分充足,使得夏國人普遍比關東要高些,軍士甚至後世所見的秦始皇兵馬俑更高大。
越往西去,便越是地廣人稀,農耕稼穡越少,而畜養牛羊馬匹越多。甚至許多農田種植的都是草料而不是糧食。驛站所提供的飲食,也更多的是牛羊肉、酪之類,糧食在主食中所佔的分量越來越少。靠近水澤之地,便有農戶飼養鴨鵝等水禽,也有用大養魚的,農戶宅院前往往掛著一排一排的醃魚和燻鴨肉。
「只有內地才是這樣,」軍士宇文秉信對趙行德解釋道,二人是在切磋箭技的時候結交的朋友。宇文秉信還傳授了趙行德一手五連珠箭的訣竅,「若是邊境州縣,軍府會在每縣修築數座倉城,周圍農戶皆在城中有一座小倉房,倉庫頂上還可以打地鋪睡覺。平時將糧食醃肉之類的都存在倉城中,一旦馬賊、蠻夷之輩突入邊境,百姓們只要帶著老弱趕緊到倉城中躲避,壯丁鄉勇憑藉弓箭守衛一陣。等待軍府調集軍隊把蠻夷驅逐再返回家園。」
「夏國有如此強兵,還難以完全防範蠻夷的騷擾嗎?」趙行德奇道。
宇文秉信用馬鞭指著官道旁廣漠的原野,嘆道:「百姓們不斷地向蠻夷的地方開拓墾殖,敵我勢力犬牙交錯,確實有照顧不到的地方。幸賴有倉城之制,能夠避免大部分的損失和傷亡。」他頓了一頓,又沉聲道:「蠻夷和馬賊也越來越奸詐狠毒,每快到收割莊稼之前,都是軍府最緊張的時候。」
趙行德點了點頭。通過這幾天的交談和觀察,他發現在多數鄉村百姓當中,信奉孔孟之道的教書先生,和軍府的軍士威望不相上下。許多士紳通過開辦義學、資助社倉之類的方式贏得了當地百姓的信賴,進而被百姓推舉為護民官。每當丞相府或者軍府的舉措有可能劇烈傷害到普通百姓的利益之時,護民官作為一種保守的勢力,代表著百姓發出不滿的聲音,甚至能在許可權的範圍內獨力阻止政策的推行,並將問題攤到五府的平衡機制上來尋求公道。
夏國人一生只有一次參加柱國推舉的機會,年滿四十歲的軍士百姓,每十萬人推舉一人產生新任柱國。故而護民官在民間的人望對於想要晉身柱國府的人十分重要。沿途都有護民官和州縣官在驛站和袁興宗會面,請他將驛站商辦之利更多留在地方。袁興宗亦廣結善緣,積累人望,為將來進軍柱國府做著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