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挾矢不敢張(7)
邱大瑞隱藏在遠處人群中,小心翼翼提防著被熟人認出來。他狠狠地盯著被鬧事的工徒所簇擁著的袁興宗。暗道:「養兵千日,用在一時,這條狗也該咬人了。」他去從關東催貨提前回返,剛過了函谷關便聽聞工坊出事,邱大瑞便道不好,立刻潛回了工坊附近。這工坊亂子起來後,邱大瑞首先擔心地便是賑濟署插手進來,翻出隱藏在工坊裡的諸多舊案。因此他趁亂派人給工坊裡的暗樁捎進訊息,只要官員前來招安這些鬧事的工徒,那暗樁就潛藏在工徒裡面突下殺手,非要斷了這批工徒的生路不可。
這暗樁乃是他所豢養的一名死士,邱大瑞幫他還了賭債,又把他的家人養在杭州,此人則安排在關中工坊裡。邱大瑞本意是用他來監視主持工坊的羅掌櫃等人。
此後局勢一步一步發展,竟和邱大瑞最初擔心最壞情形沒什麼兩樣。站在工徒那邊的賑濟署不但插手進來,而且還全權主導了此事。因此邱大瑞只能將全部希望都寄託在那暗樁身上。「這關東的衙門,真是比東南還麻煩。」邱大瑞恨恨道,若不是大宋東南的官吏搜刮得太狠,他也不願意貿然到關中來開拓局面。
水洩不通的工徒中間,傅知仁等其他屬吏還沒來得及趕上來,陳與義站在袁興宗身旁,兩人已被圍得死死的。一張張消瘦蒼白的臉上眼睛都睜得大大的,彷彿在他們面前這兩個人就寄託了所有的希望。
「天沒亮就開始幹活,每天七八時辰,生生熬了五年啊,」一個臉龐彷彿骷髏一樣的工徒將枯瘦的五指張開在陳與義身前晃著。「咱們一同過河的十五個人,倒了五個,爛席子一卷便拖出去,也不知埋在哪裡。好容易熬到了五年滿了,這工坊居然將工錢說扣就給扣下來,大老爺要為草民等主持公道啊!」
「若是每天做好的活計不夠,他們就不給飯吃,若是夏天,就在**辣的日頭下面罰站,若是冬天,就光著腳在雪地裡罰站。」「這工坊裡面,掌櫃的和工頭嘴巴兩張皮,正反都是理,反而我等,只要稍有頂撞,立刻被拳打腳踢。」
一個工徒張開嘴給陳與義看:「這是一年前用石頭砸的,他們說專治頂嘴犟驢子。」他的上下門牙齒各掉了兩三顆,嘴巴中間好像一個黑黝黝的洞。另一些工徒解開破衣爛衫,瘦骨嶙峋的軀體上佈滿令人觸目驚心的傷口。「這是打瞌睡的時候,工頭用火鉗夾著石炭燙的。」一個人指著臂膀上好大一塊傷疤道,「小人算是運氣的,這傷口自己便好了。有的人傷口一直爛,整條手臂都爛掉了,成了廢人,最後也不知道去哪裡了。」
一個個工徒爭先恐後,陳與義和袁興宗都應接不暇,就在不遠處,一個面貌陰狠的人漸漸擠到前面來,他手裡拿著一柄短弩,也不知是否是從工頭手上搶來的,他臉色蒼白,越擠越近,直到離領頭的朝廷大官只有兩三步遠,中間隔著五六個人才停下來。這人似乎猶豫了一陣,最終下定了決心,趁著眾人都朝前面看,沒注意旁邊的當口,將手中上好弦短鋼弩舉起來,對準了那朝廷大官的面門。
「有再多的冤情,大人也會為你們做主的。」陳與義儘量壓抑著內心的酸楚和憤怒,微笑著抬頭安慰身邊的工徒道,忽然他的笑容凝固在臉上,眼睛睜得大大的,他看到了最不可思議的一幕景象,一個近在咫尺的工徒居然將弓弩對準了袁大人。
只見那工徒詭異地獰笑了一下,似乎就要下手,陳與義腦中一片空白,挺起身來,「大人小心!」這句話他還沒來得及喊出,就合身擋在袁興宗的身前。說時遲那時快,一枚鐵弩矢重重地射在陳與義的肩胛上,強勁的衝力帶著他向後倒在了袁興宗的身上。
周圍的工徒都呆住了,片刻之後,方才有人高聲喊道:「有刺客!」七八個工徒手忙腳亂地將那拼命反抗地此刻壓倒在地上。在袁興宗身旁的數千工徒都亂成一團。
「不好,有刺客!」正朝著袁大人走過去傅知仁大驚失色,他猶豫了片刻,加快腳步趕過去。更後面的朝廷官吏也看到了這一幕,長安令崔乾清臉色一凜,校尉盧德靜大聲下令道:「全營結陣!」席地而坐的軍士一起站起來,鐵甲鏗鏘作響,陌刀都從魚皮鞘裡抽了出來,寒光閃閃,猶如一面移動的刀牆緩緩朝著忙亂不堪的工徒推進過去。
「好一條狗!」邱大瑞右拳擊掌,壓抑著內心的激動。只要官軍和工徒間衝突起來,這事情就好辦了,過不了多久,他就可以正大光明地現身,不用拋下關中的偌大家業。
「袁大人!」傅知仁趕到近前,忽然在工徒群裡站出一人,正是袁興宗,他臉色如同萬載寒冰一樣冷,高聲喝道:「本官沒事,讓他們稍安勿躁,莫要中了歹人的離間之計!」傅知仁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見他遲疑,袁興宗暴喝道:「還不快去!」
「是!大人!」傅知仁忙不迭地轉過身,朝著猶如一面刀牆一般緩緩推進過來的鐵骨軍軍士跑過去,他雙手揮動,高聲喝道:「袁大人沒事,讓你們先不用過來!」「盧校尉,袁大人沒事,這是歹人的離間計!」
「他奶奶的!」邱大瑞罵道,他顧不得懊悔,趁著旁人沒注意,悄悄地從人群中溜走了。要從函谷關回關東是不可能了。他必須繞道小路,趁著夏國朝廷還不知道他已經在關中,悄悄潛回關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