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誰決定要截去一條腿,恐怕都不會輕鬆,趙行德也明白此時多說無益,輕聲叮囑思南好生看護童雲傑,又誇讚了她兩句,便和王亨直一起退了出來。
王亨直勉強笑道:「趙將軍是讀書人,還是你有辦法。」他心思顯得很重,上次攻打契丹寨,不但沒撈到好處,還折損了近半的兄弟、雖然寨中兄弟對取勝沒存多少念想,多有拼掉一個契丹人算一個的打算,但這些天來氣氛還是異常的沉重。
和王亨直分開後,趙行德仍覺得胸中積鬱,便獨自來到箭靶場附近,卻見軍卒們圍在一起,中間一個叫潘小五的十夫長,正繪聲繪色地講月夜殺韃子的事情。眾人見趙行德和王亨直過來了,紛紛站起身來向他們行禮,趙行德微微一笑,示意潘小五繼續說,不必管他。
「當初我們村子裡十幾個兄弟拖著弓箭潛到契丹寨下,趁月亮正好,把契丹崽子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牆頭上有兩個值哨的,我們五個人對準一個,大家同時把箭射出去。說來慚愧,顧不得看射中了沒有,一聲發喊,都拔腿就跑,沒過多時,身後又是狗叫又是馬蹄子聲音,十幾個兄弟失散了,最後上到咱們寨子裡的,也只得三四個。」
潘小五語氣中帶著黯然,又帶著驕傲,遼東百多萬漢人,敢朝契丹人放箭的,也沒有多少,可惜那失散了的兄弟,恐怕大部分都遭了契丹騎兵的毒手。
「哎呀,你們怎麼就沒看清射死契丹狗子沒有呢?」旁邊有人不滿地多嘴道。
潘小五眼睛一瞪,罵道:「若是再逗留不去,只怕大家的小命都交代在那兒了。」他頓了一頓,帶著不確定的口氣,又道,「該當射死了吧。」
趙行德心下微微嘆了口氣,契丹人也好,女真人也好,對治下的漢人都管得很嚴,特別不準習武練箭,而漢人常年在異族威壓之下,也就逆來順受,結果反抗無力,如今空有百萬之數,在遼東卻還是任人魚肉的下場,想到此處,心頭又沉重了些。遼東的局勢,彷彿一塊大石頭似壓在他心頭,沉甸甸的。
「既然難以較量騎射弓矢,也許應該練一支火銃軍吧?」他暗暗想到,「可是全軍以火銃為主要武器,軍械耗費都不是小數,火銃從哪裡來?火藥又從哪裡來?以漢軍這點可憐的物資,怎能支撐起來如此巨大的耗費?遼東漢軍的實力實在太弱小了,不但和契丹、女真人的勢力有天淵之別,也和遼東漢人百萬的數量有極大的不稱之處,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這些問題縈繞在他的腦海中,一邊思索,一邊無意識地練箭,直到日近黃昏,方才拖著疲乏的身體,和承影軍士一起用過晚餐,他已經主動將自己的飯食定量減少到普通漢軍的水平,其他承影軍士也上行下效,雖然每天晚上都餓得難受,但想起那些長眠在契丹寨子下的漢軍,總算也心安一些。
遼東的冬天黑的早,晚間又極寒冷,趙行德一邊思索,一邊隨手寫了些局勢的對策之後,方才上床就寢,但腦海裡仍然盤旋著白日里那些問題,不知不覺便昏沉睡去。深夜人寂時,一個幼滑的軀體帶著股寒氣鑽入了被窩,宛若游魚一般貼在趙行德身旁,他猛然驚醒,右手握住出鞘的匕首,架在那人脖頸上,冷然喝道:「想死麼?」
那人肌膚都起了雞皮疙瘩,沉默了片刻,方才帶著哭腔道:「趙將軍,是我,大當家的讓奴婢來伺候你的,趙將軍,求求你不要殺我。」聽嗚咽的聲音竟然是那小姑娘思南,趙行德不覺啞然。
原來旬日前他把食物拿到後廚去要分給這小姑娘,今日又當著王亨直的面誇讚於她,讓人起了誤會。思南是寨中老兄弟的遺孤,王亨直私下尋思,既然趙德對她不錯,就算給他做妾,總好過糟蹋在深山密林之中,也沒個好歸宿,於是便讓後廚的女人教她晚間來伺候行德。小姑娘情竇初開,對男女之事似懂非懂,雖然帶著七分羞澀,三分恐懼,還是依著大嬸子的吩咐一步一步行事,如今卻是又羞又怕,彷彿小貓一樣瑟瑟發抖。
趙行德想明白前因後果後,心頭又沉重了幾分,將匕首收了回來,沉聲道:「你把衣裳先披上吧。」思南低聲「嗯」了一聲,乖乖下了床去,只聽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方才聲如蚊蚋般道「好了」。趙行德這才點起油燈,見這小姑娘瘦得皮包骨頭,也稱不得美色,削瘦的臉頰羞得跟紅布似的,裙衫單薄是新換的,掛在她身上卻顯得空空蕩蕩。她可憐巴巴地望著趙行德,不由自主地並緊雙腿瑟瑟發抖。趙行德心下不禁湧起一股酸楚之意,低聲嘆道:「還是個小孩子呢。」
外面夜色漆黑,趙行德披上大氅,將她送回婦孺所聚居的屋舍。經歷此事後,他也沒了睡意,便一路巡查漢軍的崗哨,心下暗暗計較,像這樣無聲無息潛入了房舍的情況,最是危險不過。承影營雖然寄居在漢軍的營寨裡,自己的防範卻是過於疏忽了,從明天夜裡開始,營中必須要自己安排幾處崗哨才行,要讓軍士們都把精神打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