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金昌泰語氣裡不抱多大的希望,「除了有護國府校尉的支援的大會社,其它軍士的會社宗旨千奇百怪,很難契合遼東之事。」他關上速記簿,站起身來,就要去出門。「我跟你一起去問吧。」趙行德也站起身來,披上狼皮大氅。沒想到夏**士中間還有如此會社之制,趙行德覺得有必要親自了解一下軍士們都屬於些什麼會社的。「我是否給人獨善其身的印象,否則為什麼沒有軍士來邀請我加入會社呢?」他暗暗想道。
二人來到馬廄,王童登正在刷馬,這天寒地凍的,戰馬無法洗澡,只能經常用粗毛刷子將刷刷皮毛,一則保持戰馬的情節,二則為它舒筋活血。刷馬最能培養軍士和戰馬的情感。軍中有傳說,就連皇帝也是親自洗刷他的坐騎的。王童登的盔甲和襖堆在一旁,只穿著白綢的褂子,額頭和上身還冒著絲絲熱氣,越是強壯的戰馬,刷起來越是要用勁。
「會社?」王童登眼神一亮,笑道,「蠻子也想參加會社了?」趙行德每每獨自讀書,王童登便取笑他不合群,說只有「蠻子」才離群索居。此刻趙行德居然主動來詢問會社的事情,他便向熱情招徠顧客的商賈般道:「我是‘河東社’的,河東是開國龍興之地,卻陷於宋人之手,我們‘河東社’的主張就是要收復河東,然後關中和河東兩路發兵,西北居高臨下,中原可以一鼓而下。再從蜀國發兵,自長江順流而下,東南州縣乃宋國薄弱之地,可以傳檄而定。」王童登知道趙行德乃是關東人,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河東社’大名鼎鼎,久仰久仰。」金昌泰含笑拱手道,河東社在夏國也是數得上號的大會社了。趙行德有些尷尬道:「讓遼東漢兒加入這‘河東會’,未免有些勉強了。」招呼金昌泰一起離開,王童登則繼續刷他的戰馬,一邊刷一邊哼著酸溜溜的河東小調,河東社軍士每年都要推演如何越過黃河直取太原,社裡對河東的民情世風也鑽研的極為細緻。
馬睿被問及此事時,頗有些憾意道:「馬某現在還沒有加入會社。」簡騁則道:「我是‘渠會’的,本會的宗旨是河渠水利乃國家根本,河渠興則國家興,河渠衰則國家亡,所以每年關中各地水利都要用心維持。」
遼東的局勢,似乎離興修水利還有一段距離,趙行德又和金昌泰一起附和了一番後,這才離開,一路詢問了百十個軍士,大約有三四成的人都是某個會社的成員,有的軍士還參加了好幾個會社。會社宗旨千奇百怪,有專門維護陣亡軍士遺屬利益的,有要求朝廷擴大軍士對蔭戶處罰權的,有專門監督所駐紮州縣官處事是否公平的,居然有個「除害社」宗旨是要求朝廷組織蔭戶滅殺蛇蟲鼠蟻等害物的。一圈問下來,趙行德只覺得頭都大了,不免自嘲道:「要是‘除害社’的滅殺物件包括契丹、女真就應景得很了。」
二人說話間來杜吹角這裡,只見他一手挽著重盾,一手拿著木劍,正在和軍士過招。杜吹角雖然年紀不小,但身手敏捷處卻絲毫不下年輕人,又久經沙場,出手果斷迅捷,在這對戰場上和平常老好人的模樣判若兩人。見到趙行德和金昌泰來到,杜吹角便讓一個軍士上場替他,自己下場過來。
「不瞞將軍,末將是‘義勇兄弟會’的。」杜吹角頗不好意思道,「每年多領一百文錢。」
「什麼?」趙行德失聲道。金昌泰說兄弟會在開國朝之後已經星散湮沒,沒想到這貌不驚人的杜吹角居然是這個強悍會社的成員。
見趙行德和金昌泰都大為驚訝,杜吹角忙解釋道:「我這個‘義勇兄弟會’和開國朝‘兄弟會’不一樣,乃是專門為了領取軍府每人一貫的‘入社錢’才註冊的。這個兄弟會只有我一個人。若是兩位打算加入的話,我歡迎之至啊。」他臉色頗為尷尬。
望著趙行德迷惑的樣子,金昌泰解釋道:「趙將軍有所不知,大將軍府為了鼓勵軍士們將結社向軍情司登記報備,每個加入正式結社的軍士可以有一百文的‘入社錢’,發到社首那裡作為會社的經費,有了這一筆錢後,許多會社做事便不用向軍士再收錢了。這「忠義兄弟會」既然是杜社首一個人註冊的,那當然就把‘入社錢’發到他個人手上。這樣的情形也很多,大將軍府卷宗裡的會社名稱都已上萬了。」
金昌泰頗為好笑地望著杜吹角,讚道:「‘義勇兄弟會’這麼一個威風八面的名字,居然給杜軍使搶到了,真是好運氣啊。」杜吹角笑道:「末將去軍府登記那天,隨口縐了這個,誰料居然從前沒有人註冊過,於是便叫這個名稱了。」
他還待再謙虛兩句,趙行德卻沉聲道:「好名字!」他微微一笑,問道:「不知杜軍使這會社的宗旨如何?」
杜軍使一愣,費勁地想了許久,方才遲疑道:「軍府的書吏隨便幫我想的八個字,似乎是‘犯強漢者,雖遠必誅’。」他頓了一頓,面色訕訕道:「兩位要是入我會來,這一百文錢我絕不克扣,都如數發到個人手上。」這才是杜吹角真正苦思的會社宗旨,今日終於有機會向人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