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延慶執掌東南大營後,原先王彥所倚重的部屬或是被調離,或是被投置閒散,韓世忠被髮到登州水師。岳飛則被髮往廣州,廣州市舶司訓練橫海廂軍。兩人都是明升暗降。陳東頗為得意地告知趙行德,這個岳飛「可比古之良將」,甚至毫不避諱,若有朝一日他能執掌政事堂,此將可以統兵北伐幽燕,直搗上京。
在信函的末尾,陳東才提及廣州市舶太監錢珪頗好財貨,而新任的橫海水軍指揮使周聰是個海賊出身的小人,他打聽到錢珪乃是天子東宮舊人,便一心一意攀附錢珪。陳東抱著「相忍為國」的心思,和這兩人倒是能勉強合作,只是在給行德的信中還是忍不住要抱怨幾句。
「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啊,」趙行德暗道,「古之名將,少陽倒是有識人之明。‘名將’二字,此人若當不得,世上何人當得。」在編練橫海廂軍之事上面,陳東最相信的莫過於趙行德,因此完全按照他的建議,全部編練為火銃槍手。火銃軍最重要的是令行禁止,趙行德回憶起後世對岳飛「沉鶩」的評價,再想起「撼山易,撼岳家軍難」的說法,想起自己火銃營在遼軍騎兵衝擊下的表現,趙行德突然想到:「火銃槍手真的可以練成呆若木雞,不動如山麼?」
世上許多練兵法門,但都只得其大略。真正要練兵成功,首要還在於得人。兵書只告訴一二三四五,卻略過了一二三三四五之外,權衡利弊,取捨心腹,規矩拿捏,許多許多不為人知。否則,人人手裡拿著一本兵書,便都能練出一支強兵了。趙行德本身是個極其細緻的人,又得金昌泰等人之助,方才在遼東練出幾營守備兵,尚堪使用。知行知行,這練兵的道理,大行於世,關鍵還是要行得通。他心裡琢磨著練兵的事情,一時不禁痴了。
沉思了半響,趙行德才回過神來,此時已有些疲倦,便走出帳外,一陣秋風吹過,有些昏昏的頭腦立刻清醒了不少,只覺渾身一振。適才陳東在書信裡提及了岳飛,趙行德恰好記得他一首詞,便低聲唸了出來:「昨夜寒蛩不住鳴。驚回千里夢,已三更。起來獨自繞階行。人悄悄,簾外月朧明。」
他抬頭看天上已掛著一團明月,這才想起,不知不覺,已快到中秋了,「白首為功名。舊山松竹老,阻歸程。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絃斷有誰聽?」軍兵多穿著夏季的軍袍,此時寒風陣陣,不少人燒起篝火取暖。
正在這時,突然傳來一聲「好詞!」趙行德轉身一看,卻見韓凝霜站在身後。她聽詞裡有「驚回千里夢」,「白首為功名」,「舊山松竹老,阻歸程」等句,便以為此乃感懷遭遇之作。
韓凝霜原先還有些懷疑,那幾首流傳於世的佳作真是此人所做的麼?這世上懷才便如懷孕,想要遮掩也難。文人雅士,多有不吐不快之癖。此時聽他隨口吟哦,雖然比不上傳唱的那幾首,但氣韻沉鬱,徘徊悽愴之意,正適合此人的際遇。試問顛沛流離之際,誰又有多少心思吟風弄月呢?
想到此節,她心中有些恍然,微笑道:「趙先生做的好詞。」
趙行德心知被誤會了,搖頭道:「此乃是南朝故人所做。」
「南朝故人?」韓凝霜也未懷疑,隨口問道,「可是理學社君子麼?」
趙行德搖了搖頭。岳飛喜好結交文士,現在和陳東共事,但身為武將,入社結黨,那是不可能的。
韓凝霜微微蹙眉,沒再追問下去,沉聲道:「我來見趙將軍,是有一事相告。金軍南征都統完顏辭不失召集眾將,聲言要三軍不可無主,欲自任都勃極烈,繼承皇位。結果眾皇子親貴齊聲反對,大家一起擁戴完顏阿骨打的親弟弟完顏斜也繼承皇位。完顏辭不失無法淡彈壓,只得依照眾親貴的意思,同意完顏斜也繼承都勃極烈之位,待打退遼軍,班師回黃龍府再正式登基。除此之外,斜也又提議完顏宗弼為迭勃極烈。」
說到這裡,韓凝霜眼神有些不自然。完顏宗弼晉身勃極烈後,頓時凌駕於完顏宗望、宗翰等同輩之上。勃極烈有議決國事之權柄,他又是年輕一輩中的僅有的勃極烈,是隱隱有金國的下一代繼承者的地位。這好多天的籌劃終於有了結果,完顏宗弼有些志得意滿,有意在韓凝霜面前炫耀,並再度暗示了求婚之意,這才讓她第一時間知道了這個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