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口買賣兩頭都在我朝國土之外,我朝律法難道還管得到大食人和宋國人麼?」趙行德沉吟道:「只是……是否……應當……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李邕在信中頗有憾意地提及,因為船艙簡陋,販運的奴隸,有時盡有六七成病死渴死在海上,這些都是要折算成本錢耗費的。趙行德卻想起這些人家室破碎,客死異鄉,葬身魚腹之慘。
「你長居在大宋,有所不知,天下的蠻夷無窮無盡,不服王化,雖不能斬盡殺絕,多少能夠耗其元氣,不可使其孽種繁衍滋長,否則,姑息養奸,養虎遺患。」李四海將手按在刀柄上,他臉上笑容有些冷了,「晉朝將蠻夷內遷,致使五胡亂華,前唐以胡去漢,終有安史之亂。天下氣運消長,未必常在漢室,我大夏不趁著刀鋒正銳,為後世子孫絕此後患,更待何時!」他雖然以夏國臣子自居,可是身為唐室遺脈,自是不會去太過深究唐玄宗之過,只將大唐衰亡這筆賬都算在安史胡人的頭上。
趙行德道:「生於憂患死於安樂,行事留下半分餘地,氣運未必不能常在漢室。」他重傷初愈,提起精神和李四海相爭,雖然聲嘶力盡,聲音卻有氣無力,倒顯得像是理屈詞窮似地。
李四海沉默了片刻,眼神變幻數次,嘆了口氣,緩緩道:「行直,你有婦人之仁,不宜掌兵。群雄逐鹿的戰場,舉步皆是虎狼,天下雖大,卻存不了一念之仁。我多嘴一句,待遼東事了去,不如辭去軍職,帶著尊夫人回長安,你帶著這一念之仁,在學士府謀個差事吧。」這話雖然有些突兀,卻發自肺腑,李四海說完後,便不再說話,目光望著遠方。海船上淡水有限,他沒有蓄鬍須,臉頰和下巴都用刀颳得鐵青,此時驟然間嚴肅起來,竟和平常大不一樣,顯得不怒自威,宛若武廟裡的將軍像一般。
趙行德一愣,還未答話,這時,船艙外面傳來吆喝聲:「蘇州到了!」
李四海眼神一凜,站起身來,東方水天相接之處,隱隱現出青山一線,正是蘇州老鐵山的山脊。承影第四營的船隻來往於遼東,對沿岸重要山勢地貌都已諳熟於心了。岸上的漢軍瞭望哨還沒有反應,船上的水手已經先大聲吆喝起來。此時水師遠不如後世海軍那班紀律森嚴,眼看要靠岸了,水手們都在甲板上眉飛色舞地奔走相告。
過不多時,鐵山上的漢軍炮臺也放響了號炮。為防止敵人詐營,斥候雖然從千里鏡裡看清楚了夏國旗號,漢軍水寨還是加強了戒備。直到韓凝霜傳下將令訊號,漢軍水寨方才大開碼頭寨門,上百條木船浩浩蕩蕩駛出水寨。漢軍船隻分為十隊,在海面上列隊相迎。與此同時,漢軍各寨馬步將領也各率親兵趕來,上千人打出營伍旗幟,聚集在碼頭迎候。
韓凝霜獲救的訊息雖然早已通過飛鴿告知漢軍帥府,但漢軍各將總是憂心如焚。金國剛剛死了完顏阿骨打,立刻便是自相殘殺,結果被遼人覷著機會,打得一敗塗地,便是前車之鑑。金國戰敗後,遼國大兵壓境,漢軍不可無主,得知韓凝霜終於平安返回蘇州後,眾將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越駛近岸邊,海水變得越混濁。夏國的炮船形制與普通商船不同,船身狹長,上面裝滿鐵炮、彈藥和貨物,吃水遠遠較普通木船更深,進入港口要有漢軍派出的引水船在船隻前後左右保護和引導航行。只見船身犁出兩道濁浪,緩緩泊入港口。海船開近了港口,水道兩邊的漢軍水手,港口碼頭上的馬步軍兵看清楚麒麟的大旗,都是高聲歡呼,遠近的漢軍營寨聞聲也一起歡呼,整個蘇州關南的熱鬧非凡,彷彿打了一個大勝仗一樣。
「遼軍大兵壓境,若不如此大張旗鼓,便恐怕洩了士氣。」韓凝霜一邊朝著岸上的部屬揮手致意,一邊低聲對解釋道。
趙行德點了點頭,他和李四海各自換上了軟甲,站在韓凝霜的兩側。李四海耳音特靈,聞聲微微一笑。承影第四營的軍士暫且充作韓凝霜的親兵,盔甲鮮明簇擁在她周圍,打出了漢軍的麒麟旗,李四海早就請隨船的婦人為韓凝霜縫製漿洗了合身的衣袍,此刻不但絲毫沒有戰場上逃生回來的倉皇,反而也顯得氣勢不凡。
在這***的歡迎儀式上,承影第八營的眷屬都避居在船艙內,趙卓和趙雍兩個小兒腦袋擠在視窗,睜大了眼睛瞧著稀奇。趙卓望著韓凝霜被眾將如眾星捧月般拱衛在中間,羨慕道:「阿孃,我長大了,要像韓將軍一樣。」
女兒眼中閃著星星。李若雪望著神采奕奕的韓凝霜,目光又回到艙內,落在從趙行德傷口解下來的細麻布帶子上。她認得這是女人家的東西,倒是還她,還是不還她?這個情又怎麼還?饒是冰雪聰明,李若雪還是輕輕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