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行德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沒再說話,他目光微凝,望著山下,一騎飛快地馳到近前,鎮***的旗牌官翻鞍下馬,神態比從前恭敬了許多,大聲秉道:「遼賊連夜退兵,嶽樞密請趙將軍前去商議追擊敵軍之事。」「辛苦了。」趙行德點了點頭,「我這就去。」按照事先計劃,打退了遼兵,援救鄂州便刻不容緩了。騎兵撤退急速,宋軍要分兵援鄂,追之難及。鐵木哥這股遼軍南侵以來作惡多端,若不能將之全殲,委實心有不甘。趙行德望了望江上的流水:「不知舒州那邊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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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州城內,李成坐立不安,好容易按捺下焦躁,喝了一口茶葉,又「噗」地吐掉,側耳傾聽,問旁人道:「外面又鬼唱了麼?」「沒,沒有。」親兵戰戰兢兢道,這幾天,指揮使的心情極差,已經殺了好幾名親兵,城內到處都懸著一排排示眾的人頭。
「沒用的東西,」李成抬腳踹了他一個跟頭,「再探來報我!」
「是,是。」親兵屁滾尿流的退出去了。這翼衛軍指揮使大人善使雙刀,有萬夫不當之勇,但脾氣可是一等一的壞。就在昨天,有人來報城外又在唱歌動搖軍心,結果被李成被擅自聽城外鬼唱,有內奸嫌疑給斬了。
鐵木哥和蕭向升剛剛率軍追擊鄂州軍而去,韓世忠便捲土重來,裹挾了州縣義兵數萬人圍攻舒州,舒州周圍道路都被宋軍切斷。李成所統帥的翼衛軍雖有兩萬餘人,但老兵只得數千,大多數是被裹挾從賊的丁壯,平常有遼兵彈壓著還沒什麼,遼兵一去,外面又被宋朝官軍重重包圍,軍心頓時浮動起來。這兩天來,舒州城中謠言四起,有的說鐵木哥、蕭向升已兵敗身死,有的說汴梁天子下旨討賊,已被遼賊害死了。有的說契丹人要把宋境的良田全部改成牧場,嫌宋人太多,準備先宰殺掉趙錢孫李四大姓,而沿海州縣的百姓,一群群被騎兵趕到海里去淹死。謠言越來越盛,甚至李成也將信將疑,他也姓李,他上書請求北院將宗族轉為耶律氏或蕭氏,陛下還沒有答應。
舒州城頭,夜風陣陣。清涼的夜風帶著荷葉的香氣,還不到一個月,湖塘的菱角就該熟了吧。這兵荒馬亂的年月,家裡的人可依靠它果腹。木樁上掛著一排排首級,軍卒杵著長槍,彷彿孤魂野鬼一樣躲在城垛後面,夜色漸濃,但每個人的臉上,明顯帶著一絲古怪的神情。
「聽。」劉脩低聲對旁邊的鄧發道。每當外面鬼唱的開頭的時候,是一個女聲,歌喉婉轉,直追汴梁樂坊的調子,劉脩的神情不禁專注起來,自從被強徵籤軍以來,生不如死,唯有這依稀的歌聲,讓他回憶起當初的日子。
風裡的歌聲斷斷續續,當真和荒野鬼唱一般無二,但若是凝神去聽,卻是清清楚楚。
「......月子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幾家夫婦同羅帳,幾家飄零在外頭......」
「......月子彎彎照九州」這悽楚悲愴的調子,女鬼的聲音唱了好幾遍,便有更多的男女人聲加入進來,「......幾家夫婦同羅帳,幾家飄零在外頭......」音調越來越大,眾人的和聲雖然沒有起初那女鬼一般音正調準,卻夾雜著各地的土語鄉音,在眾多耳畔縈繞不去,一唱三嘆,直入人心,彷彿連魂魄也被這歌聲勾了出來。
「......幾家夫婦同羅帳,幾家飄零在外頭......」
劉脩喃喃哼道,當他回過神來時,已是淚流滿面,彷彿一把刀子在心底最深處攪了一回,直剪得肝腸寸斷,萬箭穿心。「吭!」遠處的軍卒大聲咳嗽了一聲,劉脩醒過神來,忙舉袖子擦看眼淚,靠著城垛佝僂著站起身。不久後,一行巡城的軍卒走過,劉脩背對著他們,不知道這些人又沒有流淚。
「......月子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幾家夫婦同羅帳,幾家飄零在外頭......」
紅玉將這首小調唱了數十遍,嗓子幾乎沙啞,方才不再開口。回味著詞裡離情別緒,紅玉嘆了口氣,低頭看了看,高臺之下,數千衣衫襤褸的兵丁百姓在反覆地唱。百姓們雖然不通音律,歌聲中自有動人心魄之處,生逢亂世,多少愁苦都寄託歌聲在裡面。
「有勞娘子了。」韓世忠親手遞上一杯清水給她潤嗓子,笑道,「趙行德當真有幾分鬼心思,‘四面楚歌’之計,又採得這酸酸曲兒,就算是鐵打的漢子也給他熬化了。軍心已去,連霸王也無力迴天。李成更是土雞瓦狗。」他看著愁雲慘淡籠罩的舒州城,目光轉冷,「明天一早,便裡應外合奪回舒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