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馬蹄紛亂,動靜頗大。週二十娘早早將豆腐坊關上了門,將裙子紮在腰間,坐在門檻上,無力將頭靠在門板後,哀哀嘆了口氣。這該死的世道!豆腐坊一天都沒生意。這大暑天的,昨夜裡做出來的豆腐很快就要餿掉,只能賣給人家委諸。週二十娘曾叫王周氏,丈夫
王豆腐死得早,但夫家捨不得彩禮,想讓王豆腐的弟弟接著娶寡嫂子。但週二十娘卻不願,自己帶著兩個兒女從王家搬了出來,恢復孃家的姓氏。一個寡婦靠著這豆腐坊拉扯兒女,小本生意可經不起這麼折騰。
「這些大兵的,打仗打死了算了。」
週二十娘正惡狠狠地想著,枕著的門板忽然「砰砰砰」的砸響,她後腦勺被震得發痛,似乎是那些騎馬的殺神上門了,他們想要幹什麼?「娘——」身後不遠處,大一些的女兒攏著弟弟,眼中滿是恐懼和慌張。週二十娘本能地跳起身來,雙全攥緊,牙齒咬著嘴唇,好像一隻保護小雞的母雞,又不知如何是好。
「老闆,開門!」叫門的聲音中氣充沛,「大生意上門來了!」
「今天關門了,不做生意了。」週二十娘衝口而出。她又有些惋惜地回頭望,寬大的桌案上,一板一板的豆腐,她點出來的豆腐白嫩可口,生意也是附近街坊最好的,每天至少要做五六板,往往午後就被買光了。
外面聲音一滯,旋即道:「沒做也沒關係,咱們借你店裡做豆腐的傢伙用用。老闆,開門吧。」說完又「咚咚咚」的敲起門來。敲門的人嗓門、力氣都很大,他自以為是平常,週二十娘在聽耳中卻感覺好像砸門一般。左鄰右舍都小心地從門縫裡往外看,但沒有人敢出來,連平常對豆腐西施垂涎三尺那個殺豬匠也不敢。膀大腰圓的幾十個軍士牽著戰馬,幾乎將整個豆腐坊的門面圍住了,捶門的動靜彷彿打雷。
「罷了,禍事來了,躲不過去。」週二十娘含憤想道:「天殺的,快把門板弄壞了。」
房門開啟,一個荊釵布裙的女子站在門口,楊任一愣,目光越過她削瘦的肩頭,看到兩個孩子。
「這家沒有男人?」楊任有些後悔,目光重新落在週二十娘身上,笑道,「老闆娘,我等是過路的軍士,借你家工坊的器具做點豆腐。」說完他指了指馬鞍後鼓囊囊的口袋。
楊任的和善,反而讓週二十娘有些不自在,她手指牽著裙角,低頭道:「小店裡還有一些,軍爺要多少?」楊任也看到了店中擺著的木格和豆腐,笑道:「這些我們都買了。不過,我營裡的兄弟不少,還有別的嘴饞的傢伙,這點豆腐不夠,老闆娘,我們自己帶了黃豆,就暫借你家的器具一用吧。」說著,不待週二十娘答應,拍了拍戰馬的臉,讓它自己在店門外等候。隨行的軍士也笑嘻嘻地擠進了店鋪,只留了兩個人坐在門檻外面看馬。
「把大門敞開著。」楊任囑咐了一聲,在豆腐坊看了一圈,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豆腐坊和長安臨街食店差不多,前面是店面,後面就是做豆腐的地方。「某家在長安也是開豆腐坊的,老闆娘聽說過長安麼?」週二十娘有些茫然地點了點頭,楊任歉意地笑笑,將軍袍下襬紮在腰間,招呼幾個軍士將早已泡了四個時辰的黃豆搬過來,兩人一組,一邊將黃豆倒入石,一邊推動石磨。這平常這石磨週二十娘用來要累的腰痠背疼的,在楊任等幾個大漢的手裡就像一頭馴順的小毛驢一樣輕快。白色的黃豆漿汁很快就流淌了出來。楊任指點軍士分別推磨、生火熬汁兒,最後跟週二十娘討要了滷水點豆腐。
週二十娘幾乎插不上手,只攏著兩個兒女,站在一旁看。比平常多幾倍的蒸汽充斥著整間豆腐坊,十幾個彪形大漢身影在其中忙忙碌碌,她的眼神更有些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