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提他也罷,」陸雲孫冷笑道,「王文公變法,何嘗不是一心為公,可本朝陷於黨爭而不可拔。世道倫常,自有其執行至理,君臣父子,並非‘一心為公’四字可以代替的。惡例一開,便迴圈無窮,樹欲靜而風不止。陳少陽雖然權傾一時,可這滔天的權勢,你看著吧,既種業因,便得業果。」就在前日,陸雲孫的門人傳來了一個訊息。大禮議之中,雖然禮部搬出了《君子法》與之相抗,以一己之力編撰《宋禮法》的吳子龍仍然聲望大漲。吳子龍的黨羽又多,正在四處聯絡學政,要推舉他為丞相。據說,吳氏答應沿海鹽場州縣,只要他當上丞相,非但不會降低鹽稅,還會嚴禁從夏國、遼國走私進來的私鹽。鄂州的風雷滾滾,底下卻是暗流湧動,正因為如此,陸雲孫才動了遠離是非的打算。朱森和理社諸人的干係太深,不管哪個派系上位,也不會害他性命。所以,這些捕風捉影的訊息,陸雲孫也不會跟他去說了。
夜色深深,泰州州學館舍裡,廩生們正在聚在一起,商量查禁私鹽的事情。
「道理先說分明瞭,我們大宋鹽場的鹽,一分一粒,都有鹽稅上交給朝廷,練兵打仗全靠鹽稅。可是西邊和北邊過來的私鹽,都是少交、不交鹽稅的。換句話說,百姓吃夏國的鹽,遼國的鹽,就是偷盜國庫,和通敵賣國一樣!所以,我們查禁私鹽,不但嚴懲私鹽販子,還要將那些膽敢吃外來私鹽的人治以通敵之罪!一旦發現,男女下獄,田產充公!」
袁樹楨拍案而起,大聲道:「諸位可有異議?」
「好!」「早就該這樣了!」
「敢吃私鹽的,打死就好!」
「沒有吃的,就沒有賣的。」
眾廩生紛紛大聲應和道。泰州是朝廷六大鹽場之一,一年之內發鹽可達萬袋。整個泰州的官紳,大多與鹽商有關係,就連地名也有叫做鹽稅橋、鹽稅街的。所以一提起查禁私鹽,明面上大家都是同仇敵愾。然而,本地的私鹽不好查。關係盤根錯節,一查下去,說不定牽扯出誰來。查外來私鹽就沒這個顧忌。私鹽販子個個好勇鬥狠,一不小心就是人命。然而,吃私鹽的平民百姓,卻是可以柿子撿軟的捏。大家還能順手發財。搶男霸女的事情,可以做得名正言順。諸廩生都是七竅玲瓏心,哪能不明白其中的關竅。是故一人提議,眾人應和,先通過了嚴禁私鹽的州律,再上書朝廷要求照此辦理。
「夏國貨打壓了行市,」群情激憤之下,有人提議:「再把茶葉、錦緞也一起禁了?」
「這事情干係太大,」袁樹楨尚有幾分清醒腦子,擺手道,「當從長計議,處理好禁鹽之事,咱們各自還要集中精神,把擇法自律的事情做踏實了。」
袁樹楨是學政吳熾昌的得意門生,本人在州學裡也頗有聲望。他這麼說,眾人自無異議。更何況,擇法自律的事情,看似簡單,其實頗不簡單。州學的廩生,九成九的人,是拉不下臉去擇俗易法自律的。然而,風聞不管是《宋禮法》,還是《君子法》,清流法都極為苛刻,在擇法自律之前,大家都要用心研讀條文,擇一個合適的來遵守。此外,平常行止不端,有些爛帳的,還要在擇法自律前收拾乾淨。否則的話,以清流法之嚴苛,動輒杖刑、流放、斬首示眾,還不如干脆守俗易法算了。
說到擇法自律的事情,眾廩生少了剛才的慷慨激昂,轉入低聲私語當中。
「我等讀聖賢書之人,當然是要守清流法!」「對,清流法再嚴苛,咱們也必然要以它來砥礪節操。」「對,對,按照俗易法的話,若私通之事,男女不過勞役兩年而已,太輕了,如此一來,門風何存?」
「聽說......連橫海軍的韓世忠,粗魯軍漢一個,也要守清流法呢!」
「啊?不會吧,他也算清流?」「他要算是清流的話,這可是斯文掃地了!」
「韓世忠是朝廷大員,而且擇法自律的事情,也不說誰行,誰不行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