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益冷冷道,他的目光卻落在素姬臉上。素姬也盯著他,她緊咬著嘴唇,目光中沒有絲毫欣喜,只有憤怒和不甘,好像即將被惡人從情郎身邊搶走。楊益記得他剛剛落腳的時候,這目光為他解決過不少麻煩,又或者,這些麻煩本身就是她帶來的。而現在,這種憤怒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楊益的臉就像被人砍了一刀那樣臭。「你這個騙子!」
素姬的漢話清楚而流利,這引起了很多人的側目,但當他們目光落在壹字牌上,又都默默地收了回去。楊益不算高大魁梧,但帥府將平滅琉球島夷的第一號軍功牌給他,就說明了一切。少女的憤怒,沒讓楊益絲毫動容,他熟練地開啟囚籠,大步走到素姬前身,一俯身便將她橫抱起來,扛在了肩上。女人母豹子般一口咬了下去,他肩頭的頓時鮮血淋漓。
「騙子!我死也不會嫁給你!」
「尋死覓活,先給我生一堆兒子再說!」
楊益扛著不斷掙扎的少女,腳步不停,很快就消失在眾人的視野之外。誰也不知道,沒有這一場戰爭,他們本來應該這個秋天,在祖先和族人的注視下結為夫婦……誰也不知道,三年之前,一個漢人搖著撥浪鼓走進了排外的毗舍耶部落,沒有人知道這個漢人如何與少女走在了一起,在幾乎全族反對之下,他們仍然堅持了下來。這個漢人艱難地在毗舍耶部站穩了腳跟,他引來了更多的漢人商販,這些商販帶來了鐵鍋、鹽巴、針線、絲束,……還有各種令部落人喜歡的物事,他們的腳步走遍了每一個部落,每一條道路。
夕陽已沉入了深深的大海,藍色天幕彷彿飽浸海水的絲綢,無數星星像夜明珠一樣鑲嵌在天穹上,默默地注視天幕下的人們,暗淡的星光下,微微盪漾的海水環繞著島嶼。月明星稀,波光粼粼,大營不遠處,漢軍樓船靜靜地停泊在海面上。燈火近處,乳白色的泡沫一浪一浪地拍打著船舷,也拍打著人們的心絃。
「更何況,我又沒讓這些島夷女子為妾為婢,我們尊重島夷的習俗,凡是漢人與島夷匹配的,男人只能娶一女,不可納妾,如果要休妻的話,須得經過我親自許可方行。流球位置在宋國海岸之正中,又是南北來往的必經之地,地方又大,適合屯兵......」
韓凝霜搖頭,嗔怪道:「不說這些,李姐姐回洛陽去,你也不好好哄哄她?」
趙行德神色黯然,低聲道:「形諸筆墨,總是辭不達意。我想當面向她解釋,可是......」他眉宇間浮現痛苦之色,李若雪性情溫婉,這次反應如此激烈,趙行德意外之餘,更不敢輕舉妄動,書信已經幾十封,但反覆看總覺得不對經,他生怕信中再說錯了,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都壓著未發,拖得越久,心中越是痛苦。旁人不知,今天不知怎地,在韓凝霜面前,只覺得她的眸光洞徹心扉,這些情緒竟一下子無法掩飾了。
韓凝霜暗生出悔意,但看著他痛苦的神色,又有些不忿,咬著銀牙道:「你就是太貪心,喜歡李姐姐,又對我動心,又憐惜趙環那個公主。你做錯了事情,哪怕妙筆生,想要狡辯也是不能的。你堂堂趙大宗師,不是寫不好一封簡單的信,而是無法解釋,更無顏面對李姐姐。」暖香醉人,她臉帶著笑意,秀髮披散在肩頭。
「我做不到知行合一,」趙行德沒有否認,「我是個貪得無厭之徒。」
「對,你就是貪得無厭。你百戰百勝,你深得人心,你著書立說,要流芳百世,你這還不是貪得無厭,又是什麼?你在遼東就是這樣了,你既要打勝仗,又要百姓不受苦,你連異族人都要可憐。我從那時候起,就知道貪得無厭了,夏國人,宋國人,你兩邊都不想得罪。現在你有這個本事讓兩國都看重你,知不知道這樣下去,你可能被兩邊擠得粉碎!難道你真的想要最後身敗名裂嗎?」
「我只是想盡力保護更多的人。」趙行德喃喃道。船舷窗外,天空中烏雲不知什麼時候遮住了月亮,雲霧在月光中翻滾浮動,彷彿天地在緩緩的呼吸,朦朧的月光透過雲層,照在流求山脈漆黑的輪廓上,照在波光粼粼的大海上,也照在停泊在岸邊的海船上。
「保護更多的人?你還真的是聖人。」韓凝霜嘴唇微微顫抖,垂首問道:「你在心底裡,還是喜歡趙環的,對不對?為了她,寧可讓李姐姐受委屈,讓我受委屈,對不對?我還真是妒忌了。你想過要給李姐姐寫信,那我呢?你想過給我寫信嗎?難道趙環就那麼好?」她微微笑了一笑,萬種風情中有一種驚心動魄的感覺,女人生氣是毫無徵兆而又不講道理的,哪怕她曾經原諒過,但一旦生氣起來,隨時可以再跟你要一個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