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的低聲議論,鄧素未必聽得見,他微閉雙目,心平氣靜地在陳府外等著。
良久,鄧素眼睛睜開,陳府的黑漆大門緩緩向兩邊開啟,一名白袍的書生躬身道:「鄧相公久候了,恩師請丞相大人進府。」這人顯然是陳東的門生,他往旁邊一讓,做了個「有請」的姿態,禮數雖然周全,神態卻是冷冷的。「你?——」張孝廉臉色一變,正欲相斥,見對方一副活死人的樣子,只能強行把氣忍了下去。陳東託病也就罷了,這個晚輩如此作態!
鄧素卻不以為忤,微笑道:「如此,有勞你前面帶路吧。」
這所院子乃是陳東被彈劾以後,第二天臨時從一位友人手中買的,雖然清雅幽靜,但和相府後衙相比卻侷促了很多,鄧素等三人一路穿繞樹,不多時便來到後園的書房之外,陳東的門人示意張孝廉等在門外,只讓鄧素一人進去。
陳東坐在書桌後面,看見鄧素進來,放下手中卷冊,沒有說話,伸手示意他坐下。
丞相彈劾以後,有人歡喜有人愁,雞犬升天之餘,難免彈冠相慶,得意忘形,分肥不均,許多原來秘而不宣的,外面依然不知,陳東卻知道聽到了某些隱秘。鄧素藉擔任禮部尚書之機,聯絡各地學政,又和陸雲孫結盟,一舉發動彈劾,這才取而代之。瞭解這些事情後,陳東對鄧素的態度自然好不起來。
鄧素也不客氣,坐下來,臉色冷峻道:「少陽,我非為自己而來,乃是為了廣南的百姓。」
陳東冷笑道:「是麼?」他看著鄧素,沉默了一會兒,道,「守一,君子相交以誠,看似容易,可若這一字丟去了......君子相交,就難了。」「少陽......」鄧素還待再勸,陳東卻打斷了他,搖頭道:「廣南信不過曹固,如果是他領兵,恐怕朝廷大軍會非常不順利。」
「這又是何必呢?」鄧素嘆道,「正所謂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大食海寇在沿海燒殺劫掠,天下震動,廣南百姓都是我大宋的子民,你讓我忍心眼睜睜看著廣南一路生靈塗炭麼?」他語氣帶著幾分悲天憫人,「我知廣南治理極好,號稱有團練上百萬,可是這些團練當真能與兇殘悍勇的大食海寇一戰嗎?你也是知兵之人,須知剿滅海寇,非得用精兵不可。我知你信不過曹家,但遠水解不了近渴,襄陽大營的人馬離廣南最近,朝廷抽調精兵,也只有襄陽而已。如果你不放心的話,我可以在通告天下,一旦剿滅海寇,曹固立刻會退出廣南。」
「不必了。」陳東搖了搖頭,淡淡道,「曹家要做什麼事,恐怕你也也阻止不了吧?」
無論他如何勸說,陳東只是不同意。鄧素自登上相位以來,總攬各方勢力,調和鼎鼐,理社中人對他也並不十分抵.制,為了大宋天下,曹良史、溫循直等朝中重臣都沒有掛冠離去,而是各司其職,保證了相權的交接。然而,廣南是理社最重要的根基,無論是陳東,還是曹良史、陳公舉等理社中人,都絕不能容忍曹家的勢力進入廣南的。所以,陳東的態度才會如此強硬。廣南兩路二十一州,人口上千萬,州軍團練數十萬。若朝廷強要進兵廣南的話,理社諸人肯定會拼死抵抗,只怕是魚死破,兩敗俱傷的結果。
約莫一炷香功夫,便端茶送客,鄧素只得告辭離去。
陳東雖然沒有送他,在鄧素離去後,卻站起身來,目光望著窗外空空蕩蕩的小徑,彷彿看到鄧素蕭索離去的背影。陳東沉默良久,長長地嘆了口氣。陳東雖沒有太多怨恨,但二人之間的信任和故交,已經徹底失去。從此以後,大宋朝堂上,他們可能是敵人,可能會做交易,但絕不會是同道好友了。
門人張確送鄧素返回,見陳東神色鬱郁,問道:「廣南海寇一事,恩師既然已經有所安排,為何不告知鄧相公呢?」張確乃陳東最看重的弟子之一。因為彈劾一事,陳東的門下都對鄧素極為憤恨,張確也是如此,然而,今日一見,鄧相公辭情懇切,對廣南百姓的關切也並非作偽,張確心下有所觸動,陳東素來又不禁門人言事,所以才有此一問。
「鄧守一謀事機密,我是比不上的。」陳東淡淡道,「可是,他隱忍太久,手下可用的人才太少,如果將大事洩露給他,成敗本來是五五之數,只怕走漏風聲,反而是我們害了廣南百姓了。」他的眼神略顯暗淡,「再說,就算要告知朝廷,也從元直那邊通秉才好,否則的話,我們就是陷元直於不義了。維繫好鄧守一和元直之間的關係,南海水師和朝廷的關係,才能不至於破裂。廣南這件事,我是既未參與,也不知道,這才符合朝廷的利益,大宋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