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亞辛臉色通紅,大怒道,「蒲阿扎,你發瘋了吧?」兩個人怒目而視。法麥圖大吼了一聲:「住嘴!」他們才沒有繼續互相攻擊。這時,戰船還在繼續往前追擊,一枚炮彈忽然落在船舷旁,高高的水柱濺了法麥圖一聲,他氣得渾身直打哆嗦,舉起彎刀,大聲道:「繼續向前衝,蘇丹的勇士,寧可胸口中箭而死,不能背後中箭,死了也是個被人看不起的懦夫!」亞辛還想爭辯,被叔叔的眼神一瞪,不敢再說話。
法麥圖望著前方煙霧中若隱若現的宋國炮船,嘆了口氣,亞辛說宋人在「放風箏」沒錯,可若真是草原上遇著「放風箏」的弓騎兵,也只能衝上去近戰肉搏才能解脫。這些該死的傢伙就像狼群一樣,越是躲避,它們越是囂張。
廣州子城城頭,因為居高臨下的關係,江面上煙霧並沒有完全遮擋住視線。
開始的時候,城頭觀戰的官兵還不時發出一聲聲驚呼,後來漸漸沉寂了下去。
從開始到現在,珠江江面上,南海水師炮船對十倍於己的海盜船,戰鬥呈一邊倒的狀態,簡直是屠殺一般的戰鬥。戰場上無中生有般不斷產生大量的煙霧,讓一切都好像在煙霧中浮沉,給觀戰者一種完全不真實的感覺。
正午的陽光十分強烈,透過濃濃的硝煙和霧氣,珠江江面的戰場上到處折射著陽光,船隻起火的火光,密密麻麻的海盜戰船上晃動的刀光,炮口開火的閃光,時隱時現的屍體。珠江的波濤起伏,江水漸漸變得渾濁,波浪捲起屍體,有時是單獨的一具,有時是在和纜繩船板糾纏一起的許多具,有的跟著船隻的殘骸載沉載浮,死者的樣子奇形怪狀,江水時而將它們推向岸邊,時而又在河心漩渦裡沉浮,江畔的淺灘已經堆積不少屍體和殘骸,江畔的淺水呈顯出一種詭異的血紅色,在正午陽光的映照下,顯現出一種奇異的瑰麗。
「劉大人,你看此戰結果如何?」陳公舉轉過臉去看劉虞。
劉虞正和子城城頭的其他人一樣出神地看著江面上的戰場,陳公舉這一明知故問,他才回過神來,看了看左右,壓低了聲音道:「水師炮船足以掃平四海,陳兄,不瞞你說,我是後怕啊,幸好趙元直是友非敵,我們和他交惡只是演戲而已,要不然的話,南海屯墾,廣南的基業,恐怕都岌岌可危了。」他語氣唏噓,臉上流露出一絲震驚。城頭上的廣南士紳官員大抵都是如此,有的眼神震驚中帶著惶恐,有的眼神震驚中帶著敬佩,有的眼神震驚中帶著火熱。
「我大宋兩面臨海,河渠縱橫,水師炮船如此犀利,萬一與我為敵,深為可憂。」陳公舉目中流露出一絲憂色,低聲道,「水師教訓操練之法,元直擬定的種種操典條令,我已遣人從兵部抄了備份。我廣南既然要為朝廷開拓海疆,這水師就必須要重視起來。此外,這場大戰只是去了疥癬之疾,海寇這廣南路的大患卻稱不上根除。此戰之後,趙元直自領水師遠征大食國,要維護這一帶海疆平靜,須得操演一支剿匪的水師,另外,還要讓本地計程車紳出錢糧,添築炮臺扼守江河入海口,為了防範強敵自海路深入內河。」
這「強敵」為誰?劉虞自是心知肚明,趙行德絕不可能對理社動武,但朝廷可不止南海一支水師,韓世忠橫海軍戰功赫赫,聲名不在趙行德之下,此外,岳家軍、曹家軍、劉家軍中都有水師之制。一旦朝廷調遣任何一支自海路朔江而上,與靈渠南下的大軍南北對進,廣南便是
腹背受敵的境地。若不未雨綢繆,只怕廣南清流一脈將來就成了砧板上魚肉了。
「火銃營、水師都是必然要操練的。」劉虞壓低聲音,沉吟道,「不過,經書好念,成佛卻難。朝廷火銃營操典,水師操典都擺在那兒,可未必人人都是趙元直一般厲害。」他的目光落在江面上進退有序的水師戰列上,唏噓道,「元直世之良將,文能附眾,武能威敵,南海水師操練之精,已經不是照抄操典能夠實現的了。」
珠江江面上,南海水師與海盜兩方交戰正酣,正所謂內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子城城頭觀戰的官員和士紳都是不通戰陣的外行,按理說,根本不懂水師的戰術。然而,南海水師進退有據,炮船的蛇形機動極為整齊,前後橫陣交替掩護開炮轟擊敵船,這就好像是耍拳棒的好手,一招一式都耍得清清楚楚,讓旁觀者忍不住要叫好。而海盜則彷彿牽著鼻子走一樣,大船靠不上水師,小船衝上去又沒有用。似簡單一幕,陳公舉和劉虞卻知道,做到有多麼難。就好像火銃營操典上明明白白,操銃、前進、後隊,每一樣無不需要付出巨大的心血,真能夠如臂使指,一絲不亂的,絕對就是精兵。而在水上操舟,風浪起伏不定,困難又要超過陸上步卒十倍。
若是尋常的海面上,南海水師縱使火炮犀利,訓練有素,也只能挫敗敵人,無法阻止海盜船隻四散逃命,然而,從廣州到珠江出海這條河道平常說長不長,但作迎著炮火前行而言,卻是不能通過的距離。戰鬥一直持續三個多時辰,紅日西斜,海盜船隊銳氣被盡數挫敗,偃旗息鼓退回西澳碼頭。
殘陽如血,硝煙蔽日,江面上到處是木船的殘骸和漂浮的屍體,岸邊的江水幾乎被染成了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