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公舉已經為兩人安排了館驛,並且讓他們儘快接手北伐的營頭。鄂州開炮轟擊鬧事的廩生後,時至今日,任何人都明白將精兵牢牢控制在手中的道理。二人只在館驛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便前往距離州城十五里的北伐軍營盤。對宋國而言,當下北伐乃是重中之重,天下人都在看著,邸報和新聞議論天天都議論著準備的情況,廣州徵募士卒的尚未齊備,但偌大的營盤中已經堆滿了各種各各樣軍需物資,營盤附近則滿是聞風未來的各種商販。因為缺乏約束,先趕到的大營的營頭軍紀十分鬆懈,天天都有各種各各樣的人出入營盤,甚至有不明身份的人等騎馬橫抱妓娘船營而過。
因為州學尚未通過任命,左念遠和駱歡在大營中先只是冷眼旁觀,暗暗觀察諸將的品行,營頭的精銳敢戰與否。在這期間,駱歡還買了一批叫做「踏雪」的河中寶馬,因此欠了左念遠一筆債。而左念遠則天天忙著和營中的軍官聚會,他穿著破舊的軍袍,挎著制式的橫刀,騎著打著烙印的軍馬,帶著有破洞的氈帽,一看就跟身經百戰的禁軍軍官沒什麼兩樣。當軍官們知道左念遠曾經是州學廩生時,無不大為驚訝,但沒有人把他當做外人。當州學任命左念遠為北伐行營都指揮使後,接下來,左念遠開始大力整飭軍紀時,眾將也令行禁止,沒有人感到奇怪或是有意違反軍令。左念遠似乎不知不覺中便在軍營裡豎起了威望。
駱歡是文武兼資,又和左念遠是好友,也不能理解他是怎麼辦到這一點的。
以大營中從前軍紀鬆弛的程度,他原先還以為要掛幾顆人頭才能令行禁止呢。可現在,各營都嚴守軍紀,甚至因為不久後將要進行的大校閱而晝夜操練。每天早晚兩次,各營頭都拉出營盤,官兵們穿過南肆進入子城,各營在觀者如堵的大街上邁著整齊的步,相互比賽著佇列的整齊和雄壯。左念遠特別嚴明瞭不得剋扣軍餉的鐵律,讓駱歡掌管了採買糧草肉菜的大權,團丁在大營裡吃得比外面好很多,有些人捨不得吃,將饅頭和肉乾小心留下來留給接濟家人。每到早晨放操的時候,營盤的柵欄外面就站滿了團丁的家眷,彷彿窩裡雛鳥似地伸長脖子等著。放操計程車卒就將昨天節約下來的食物越過柵欄遞出去,家眷們拿回去加點菜葉子煮煮就是一鍋好粥。外面非議說此種乃偷竊之事,左念遠親自到州學辯白,士卒餓肚子不能打仗,他們的家人餓著肚子也無心打仗,最後還是追加了日常糧草錢,頓頓管夠才罷。
「這幫官老爺,」駱歡陪著左念遠從州學出來,「那麼難聽的話,你也忍得住?要是我......」
「怎樣?」左念遠笑道,「駱大人身負眾望,可要記住今天的話,皇帝還不差餓兵哪。」他拍拍手,絲毫不為某些官員和廩生尖酸刻薄之語而動容,笑道,「把錢搞出來了才是正理。」他靠近駱歡,低聲道,「我可是聽說,從前趙先生在鄂州北伐之前,為了搞軍餉,可是直接派手下大將闖過縣衙的,勒逼無度,嘖嘖,要不然下次咱們不受這腌臢氣,駱大人帶人去辦?」
「可別衝動。」駱歡一縮脖子,苦笑道,「那是事急從權。而且那時候天下動盪,規矩制度未立,現在就不同了。你真受不了這氣,與其讓我去砸縣衙,還不如同我一起去找恩師劉學政說理去,那些小肚雞腸之輩,我就不信收拾不了他們。」說完後,他才發現左念遠似笑非笑的,這才恍然大悟,這傢伙是在戲耍自己呢。
「好個左宏聲,」駱歡不由揮捏緊拳頭,小聲罵道:「居然消遣大爺,很厲害嘛。」
駱歡乃是陳公舉最得意的弟子,雖然只是統領火炮營,但品級卻升了兩級,和左念遠同品。他過去雖有投筆從戎之舉,但這些日子看著左念遠如魚得水一般混跡于軍官中間,他漸漸地覺得,行伍並不是適合自己。按照陳公舉的安排,駱歡本是縣令的官身,有散盡家財招募兵馬的義舉,但他上次為保護趙行德去了徐聞,事實上沒有參加廣州城下的血戰,這次統帥火炮營加入北伐,也算是彌補經歷上的缺憾。不管北伐成敗如何,從北方回來後,陳公舉就會安排駱歡入州學,同時在府衙歷練,得天時地利人和,將來就可能成為廣南這一方清流領袖。這一番苦心安排,陳公舉雖然沒有明說,但左念遠和駱歡都是心知肚明。
所以,駱歡可以仗義陪著左念遠到州學「過堂」,卻不可能真的帶人去搶縣衙,自絕與廣南士紳。二人皆是廣南清流後輩中的翹楚,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自是瞭然於心。軍中最重要的就是糧餉,二人從州學要到了追加的糧餉錢,自是一番歡聲雷動。眾軍官藉此也明瞭了左指揮和駱指揮確實是大有來頭之人,而非外面謠傳得罪了上官,所以被髮配到北伐大軍。
水師出征在即,時間不等人,一個月後,北伐六營大概整齊,便準備參加大校閱。
訊息早就放出來了,不禁士紳百姓觀看,校閱場附近早早搭起了涼棚。從一大清早開始,各個軍袍整齊的營頭就動了起來,火銃手在軍營前的空地上排著隊伍。校閱還沒正式開始,但在大校場外面,已經成百上千的槍刺在初升的陽光下閃閃反光,時而可見士卒們邁著整齊的步伐跟著軍旗向前移動著,在軍官的口令下,火銃手們或停步,或轉彎,偶爾有一兩個人犯錯,必然引來旁觀百姓一陣陣大聲的鬨笑聲。
在百姓們眼裡,這可比往年端午節校閱時廂軍表演的雜耍百戲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