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敵我兵力相差不大,火銃手又足夠精銳的話,火銃營將領們通常喜歡採用「臨敵不過三發」的反衝擊戰鬥。那就是將騎兵放近,前排在極短的時間內打出三銃,然後全營上槍刺向前突擊。這時,已經被排銃打亂了隊形的騎兵,每一騎通常都會遭到五六個火銃手的圍攻。通過這種辦法,火銃營就能在敵騎撤退之前,留下更多的「首功」。剛才第一次遭遇大食騎兵攻打時,杜吹角出於穩妥而選擇了穩守,現在他顯然有了更多的想法。
「各在佇列,不得發銃!」營指揮悠長的口令,讓卞常更明瞭了主將的意圖。
大食騎兵加快了速度,數十個號角一起吹響,兩千多騎兵撒開了衝刺,當真遮天蔽野,馬蹄紛亂如雷,震動著大地,飛快的駿馬載著部落的旗幟呼啦啦地急速接近,大食騎兵們喊著宋人聽不懂的口號更壓過了馬蹄聲,驚天動地。船樓上,趙行德皺起眉頭,水師中只有他在內的幾個人聽得懂他們的口號「殺光他們!殺光他們!」其他人只當這是野獸的咆哮罷了。
宋軍這邊,兩千火銃手如山嶽一般巋然不動,安靜得可怕。
突然,「轟」一聲炮響,黑色的炮彈如流星般穿過湛藍的天空。
隨著大群騎兵進入射程,水師戰船火炮開始連續不斷地發射,無數被形容為「邪惡的鐵球」的炮彈破空飛過,炮彈是如此密集,一發接一發地呼嘯著落在正在衝鋒的騎兵群中,血肉橫飛,又帶起一片片驚呼。後面的大食騎兵清清楚楚地看到,伴隨著炸雷般的聲音,顆顆「邪惡的鐵球」從船上呼嘯而出,鐵球飛行的距離遠遠超過普通弓箭的射程,更給衝在前面的騎兵帶來巨大的死傷。「這是魔鬼,還是天神的震怒?!」部落騎兵們從未見過這種群炮齊發的場面,陣勢,剛才山呼海嘯一般拼死衝鋒的氣勢頓時萎靡了下去,衝鋒的速度也明顯慢了下來。
「他們不會就這麼退走吧?」卞常忽然想道。
他雙目餘光看著嚴陣以待的袍澤,忽然又為自己的胡思亂想而羞愧。
「該死的,不會又退下去了吧。」
杜吹角嘴裡喃喃道,他眯著眼睛緊盯著不遠處驚慌失措的大食騎兵。這些都是送上門來的軍功啊。「應該不會的。」他身旁的副將低聲唸叨道,又有些但心地望著前面。果然,除了少數騎兵慌亂地逃到火炮射程之外,在首領們大聲地鼓動下,大部分騎兵不負眾望地在彈幕下完成重新整隊,然後揮舞著彎刀朝火銃營的橫陣衝過來,前鋒騎兵已經在彎弓搭箭,在馬上搖晃著身子朝這邊瞄準。「這才像話嘛。」杜吹角一拍大腿,大聲叫道:「預備——」火銃營前排的火銃是早已經架好了的,軍令一下,火銃手們扶著銃杆的左手愈發用力了一些,右手將火摺子送到嘴邊,小心地將火苗吹得又紅又亮。吹火摺子是火銃手最重要的本事之一,小了吹不亮,大了又可能把把火苗吹滅。第一排幾乎全是身經百戰的老兵,對方排山倒海的騎兵衝鋒,顫動的地面也絲毫沒有影響到他們的動作。
「呼——」「呼呼——」
卞常第一次上陣,抖著手連吹了幾下都沒把火摺子吹亮,急得額頭汗水都下來了。
「卞大人,別擔心,打他們比打野豬還簡單。」隊長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低聲道。
「是,是。」卞常穩了穩心神,「呼——」的一口氣吹去,終於,火苗吹亮了。
他的心才落到胸口,忙不迭將右手放在了火銃藥引之旁。這時候,大食騎兵已經衝進了射程,戰馬的衝力再加上強弓的力道,再加上向天拋射,射程略微比火銃長出一籌,箭矢嗖嗖地從天空落下,後排的部分火銃手忙將大藤牌舉過頭頂,為身旁的袍澤抵擋箭雨,另外一些火銃手則端立不動,準備送火銃或者上槍刺衝擊。在前排火銃手的視野裡,大群的騎兵衝出了煙塵,越來越近,兇狠地揮舞著彎刀叫囂著,彷彿一群從地獄裡跑出來的惡魔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