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陽光照在田野上,也照亮了小小的學校。
田間,響起了孩子們的嬉笑聲、歌聲。他們揹著書包,正無憂無慮地走向他們最熱愛的學校。
聶初鴻換上了乾淨的襯衫,一如之前每一天,站在學校門口,迎接著他們。只是眼眶下是深深的黑眼圈,下巴也生出了青色鬍渣。
槿知和應寒時、莊衝,站在校舍外的山坡上,靜靜地望著。
「聶老師,顧老師呢?」一個孩子抬頭問道,「他說我上個星期表現好,今天要給我發糖的。」
其他孩子聽到了,也圍著聶初鴻:「我也要糖!我也要顧老師的糖!」
聶初鴻半陣沒說話,然後他深吸口氣,蹲了下來,摸著孩子們的頭說:「顧老師他今天……」
話還沒講完,孩子們卻都喜笑顏開跑向他的身後,大喊著:「顧老師!顧老師來了!糖、糖、糖!」
聶初鴻微微一僵,轉過身去。槿知等人,也怔怔地看著。
原來他從房間裡走了出來。
雪白的襯衫,整齊的短髮,修長挺拔的身軀,還有安詳而懵懂的臉龐。他剛走到院子裡,就被孩子們團團圍住,然後全都伸手跟他要糖。
他有些愣愣地看著孩子們,雙臂垂在身側,似乎又有些手足無措。
聶初鴻遠遠地看著他這樣子,側過臉去。槿知看到他的眼眶紅了。
有大一點的孩子,察覺了顧老師的異樣,伸手扯了扯他的衣服:「老師,你怎麼了?為什麼不說話?」
顧霽生又愣了一會兒,然後像是明白了什麼,輕輕地搖了搖頭。
聶初鴻走上前,聲音有些哽咽:「你們都進教室裡,讓顧老師去休息,他生病了。」
可是他這麼一說,孩子們卻焦急了,都抱著顧霽生的褲腿,吵吵嚷嚷。
「顧老師,你怎麼啦?生什麼病啦?」
「是不是感冒啦?」
「老師,你怎麼不說話啊?」
顧霽生怔怔地被他們搖著,抱著,忽然低下了頭,看著他們。然後伸手捂住了自己的頭,用力地搖、用力地搖,眼淚竟如斷了線的珠子,不斷掉了下來。
看到他哭,孩子們都嚇到了,「哇哇」全哭了起來。一個個全將他抱得更緊,哭著喊「老師老師」。
槿知的眼眶再次熱潮滾滾,強行忍耐住,跑過去,幫聶初鴻一起安慰這些孩子。可是他們卻跟顧霽生抱在一起,大的小的哭得更兇。
「都別哭了。」聶初鴻緩緩說道,「你們……如果關心顧老師,就給他唱首歌吧,他一定會笑的。」
孩子們半信半疑地擦著眼淚,顧霽生也抹著眼淚,表情又有些茫然。
然後幾個大的孩子起頭,哽咽著斷斷續續唱了起來: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就在這時,一道清亮婉轉得如同天籟般的嗓音,帶領著孩子們的歌聲,響徹整個原野——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壺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所有人,都看著顧霽生。
他真的沒有哭了,白皙而平凡的臉上,掛著淺淺的笑容。他特別專注地看著孩子們,一句又一句認真地唱著。
孩子們都是一呆。
然後不知道哪個孩子喊了句:「顧老師好啦!顧老師好啦!他唱歌啦!」
所有孩子全都破涕為笑,高興地圍著他,幾乎要跳起來。而他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像是想要孩子們更加開心,唱了一首又一首,一口氣不停地唱著。
槿知忽然淚流滿面。
她走到了一邊,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聶初鴻站在原地看著他,眼淚流了下來。莊衝忽然「啊」地大叫一聲,飛跑進了山坡下的稻田裡,一頭倒了下去,把臉埋在泥土裡,可是槿知知道,他一定也在流眼淚。
應寒時獨自一人,矗立在山坡之上,清俊身影如同一棵孤直的松。
過了一會兒,他轉身,走向了被孩子們包圍著的顧霽生。
他在顧霽生的面前蹲了下來。
他的面容無比清冷,眼眸卻溫柔得如同夜色下那永不停歇的溪流。
他單膝跪地,輕輕握住了顧霽生的手,一字一句地說道:
「以星流之名。
你所珍視的,為你守護。你所丟失的,為你尋回。
你會看到太陽每一天為你升起,
看到星辰永遠照耀。
以星流之名,永以為諾。」
槿知擦乾眼淚,靜靜看著他們。然後抬頭,看著遠方。
遠方,天空碧藍如洗,雲朵溫柔浮動。原野上草綠花開,這繁美春景,永永遠遠,也望不到盡頭了。
——第二卷《怪我太妖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