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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逝者並未死去(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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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瘋了?!」伏壽衝劉協吼道,清明的眼神此時卻摻雜了幾絲瘋狂。她耗費全部心神要守護的秘密,此時卻被一個老頭子一語道破,這個打擊讓她有些精神渙散。

她試圖再度揚起鐵刺。劉協沒辦法,只能一把將她抱在懷裡,雙臂箍緊。伏壽拼命掙扎,但根本掙脫不開,她只能把鐵刺盡力丟出去。完全失去力道的鐵刺在空中勉強飛行了半尺,「噹啷」一聲落在了張宇的腳下。

「已經夠了……已經夠了……」劉協撫摸著伏壽的後背,試圖安撫她。伏壽的身體無法動彈,她情急之下,一口咬住了劉協的手掌。一陣劇痛傳來,劉協皺了皺眉,卻沒有把手掌抽出來,任憑她的貝齒齧合在血肉之間。

伏壽已經緊繃了三天的弓弦,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崩潰。她整個人幾乎蜷縮在劉協的懷裡,死死地咬住手掌,像一隻受驚的雛貓。從齒肉相交處傳來她含混不清的嗚咽,眼淚如同泉水一樣瘋狂地湧出,與齒縫間流出來的鮮血同時滴落到地板上。這一刻,她終於拋棄了一位託孤皇后的矜持,變回到一個受盡委屈的小姑娘。

在一旁的張宇看著這一幕,遲疑地撿起鐵刺,不知是否該刺進這個假貨的脊背。他沉默了片刻,還是放棄了。他放開鐵刺,問道:「為何你要阻止皇后殺我?」

伏壽緩緩鬆開牙齒,整個人癱坐在地上,眼神迷離,如同虛脫一般。劉協甩了甩手掌上的鮮血,緩緩轉過身來,平靜而沉穩,有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從容:「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朕不希望再有人為此犧牲了。」

這是《尚書》裡的句子,意思是寧願自己承受罪愆,也不願傷害無辜之人。張宇沒讀過《尚書》,但他覺得,眼前之人的聲音裡,有著讓他無法回絕的力量。在那一瞬間,他心目中的皇帝,與眼前這個假貨居然發生了重疊。

他倒退兩步,重新跪拜在地上。這時候伏壽也從狂亂的情緒裡恢復過來,她默默取來白布與絹帶,像一個乖巧的妻子,為自己的丈夫細心地包紮著傷口。

劉協從自己的身世開始講起,講自己在河內的童年,一直講到了昨天凌晨天子的死亡與晚上的大火。他沒有提及楊彪、楊俊和唐姬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這不安全,也沒必要,張宇明顯對天子之外的事情不感興趣。

聽完他的故事,張宇沉默了好久,方才緩緩問道:「原來王美人除陛下之外,尚有龍種存世。難怪你們生得如此相似,幾乎連我都要被騙過去了……」

劉協溫和地笑了笑,想把屋子裡的氣氛弄得緩和些。張宇並未在這個話題上停留太久,他很快問道:「那如今天子的龍體厝置何處?」

「就是那具小黃門的屍身。」回話的是伏壽,她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靜,彷彿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

張宇身軀一震:「那……那可是九五之尊!你們怎麼能……」

伏壽冷冷道:「禁宮大火與偽造屍骸,都是陛下生前已經決定了的方略,我只是遵旨執行罷了,這一切都是為了漢室。」劉協驚異地看了她一眼,他原以為這一些手段是伏後所為,沒想到居然都是出自皇帝自己之手。

一想到劉協在病榻上交代伏壽對自己屍身施以宮刑,就讓他背心一陣發涼。一個垂死之人,還要安排下如此縝密的佈局,實在是非常人所及。即便如今兩人已是陰陽兩隔,劉協仍舊能感到自己兄弟的這份決絕和冷酷。

張宇還有些不甘心:「為何陛下不親口告訴我,難道連老臣他都信不過嗎?」「若你事先知道陛下的打算,會舉止如常嗎?」伏壽反問道。張宇沉默了,他與當朝天子雖為君臣,實則情同祖孫。這種近乎寵溺的親情可以信賴,卻不能委以大任,因為這個老人並不在乎漢室,卻極端在乎自己的孫兒——把皇帝本人置於漢室利益之上,這種風險是劉協絕對不會接受的。

伏壽話中的深意,張宇大概也體會到了。他整個人瞬間衰老了十幾歲,精、氣、神從這具軀殼裡一絲絲被抽離一空。他緩緩跪倒在地,三跪九叩,用沙啞的聲音懇求道:「老臣本欲為陛下殉死,但現在不想了。再怎麼說,陛下也是一位天子,不應該如同野狗餓殍一樣曝棄荒野。明日我會請辭回鄉,請允許我帶陛下的骨殖返回。這是老臣最後的請求。」

劉協明白,老人已經承認了他的皇帝身份,用來換取真正的劉協能夠入土為安。

劉協有些感動,這是真正的忠臣啊。他誠懇地說道:「張老公公服侍天子這麼多年,忠勤無二,朕豈會不允呢?」

張宇叩首謝恩,這時伏壽忽然道:「明日要整頓禁中宿衛,倒正好送董承一個理由。只是如此辦來,張宇你便不是榮歸故里,而是被貶謫出京了,你可願意?」張宇毫不在乎地點了點頭。

至此事情得到了圓滿的解決,宮內最大的一個隱患消除了,而且沒有人因此而死去,這讓劉協很是高興。算起來,這是他即位以來,第一次獨自做出決斷。這結果他很滿意。

張宇向兩位請安告退,然後匍匐著倒退到門口,臨出門前,他忽又抬起頭來:「您可知道,您與陛下最大的不同在哪裡?」

「哦?」劉協饒有興趣。

「如果是真正陛下的話,他剛才會毫不猶豫地把我刺死,」張宇平靜地說道,「您和陛下相比,實在是太心善了。這不是件好事。」

房間裡重新恢復了安靜。劉協被張宇臨走前的那句話弄得有些糊塗。為什麼?難道好生之德不是件好事嗎?他帶著疑問的目光轉向側坐在榻邊的伏壽。

他發現,此時的伏壽,和初次相見時比,又別有一番韻致。當初的她,就像是一隻守護自己巢穴的女獸,鋒芒畢露,豔光四射,隨時都做好了撲擊敵人的準備;而現在的她,更似一朵怒放將凋的鮮,帶著一絲慵懶,又帶著幾縷輕鬆——痛哭與張宇的離開讓她徹底紓解了心情。

「剛才,呃,張宇為什麼那麼說?」劉協問道。

伏壽拿起一面銅鏡,照了照臉上的鈿,然後用尖利的指甲一點點刮下來,放進一個小錦盒裡。劉協沒有催促她回答,而是安靜地等待著。伏壽取下頭上的鑲玉步搖,交到劉協手裡,然後解下頭束,烏黑的頭髮無聲地披散下來,說不出地嫵媚動人。劉協看到她的衣襟微微敞開,觸目可及盡是一片雪白,嚇得立刻把目光轉開。

「你在溫縣,生活得可幸福?」伏壽忽然問了一個無關的問題。

「啊?呃,還好,」劉協老老實實回答,「每天讀讀書,打打獵,偶爾玩幾局六博,踢兩場蹋鞠,大抵如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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