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節,吳碩心中略定,對身後隨從道:「隨我進去,看我眼色行事。」隨從們沒有動,只是驚駭地指向城門洞的黑暗,張大了嘴巴卻發不出聲音。吳碩注意到他們的奇異神情,回頭去看,瞳孔陡然收縮。「這,這怎麼可能!」這成了吳碩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句話。
3.
董承看到四面城門上的衛燈都熄滅,才從董府起身。他穿起朝服,在數名心腹家將的護衛下乘車向皇城開去。在臨走之前,董妃出現在門口,問父親這麼晚是去哪裡。
董承愛憐地摸了摸女兒的頭,卻不肯告訴她。現在塵埃尚未落定,告訴她也只是徒增擔心,對胎兒不好,不如等到大局瞭然之後,再報喜不遲。
他滿懷自信地步出府門,登上早已準備好的馬車。臨開動前,他看到對面牆垣上黑影一閃,不禁嘲諷地笑了笑。那大概是許都衛的探子吧,就算他知道自己的行蹤,也沒有上級需要彙報。那個毒蛇一樣的怪物,已經變成了王服的刀下亡魂。
周圍在夜色籠罩下黑壓壓一片,街道空曠冷清,只聽到這輛車馬蹄敲擊地面的「嗒嗒」聲,回聲聽起來格外清晰。董承坐在車裡,不時正一下自己的冠冕,暗暗打著等一下在朝堂上要說的腹稿。
他的目標,從來就不是曹操本人。
如今的時局,與穆宗朝不同。如果曹操在許都被殺,只會讓曹氏軍隊陷入瘋狂,與沒有反抗能力的朝廷玉石俱焚。所以他苦心孤詣,趁袁、曹對峙的機會演這一齣調虎離山,只是為了順利控制許都。許都一落,諸侯群起而攻之,四面受敵的曹操絕不敢第一時間反撲,只會縮到兗、徐之間,跟袁紹、劉備等人打成一團。
而漢室便可在許都從容佈局,無論是引劉表北上還是請西涼馬騰、韓遂入關屏護,可選擇的手段多的是。漢室將會在董承的手裡復興。
很快馬車就開到了皇城外,董承從車上下來,貼著不算高大的宮牆根朝正宮門走去,一邊走,一邊伸出手掌去摩挲宮牆粗糙的表面。牆面凹凸不平,尖利的石子硌得手掌很疼,讓他有種微微的愜意。
「大事成後,需要重新修葺一下才是,最好是用河泥磚與白堊土。」不知為何,最先浮現在這位車騎將軍腦海裡的,居然是這麼一個瑣碎的念頭。
王服一馬當先,一腳踢開許都衛的木門,闖了進去,屋內的情形卻教他大吃一驚。
屋內几案上點著數盞油燈,卻空無一人。油燈裡的殘油甚多,說明點燃沒多少時間。王服強自鎮定心神,率眾又衝入其他幾間屋子和後面的監獄裡,兩處也都空空如也。王服運足了力氣,此時卻撲了一個空。
他倒提著長劍,面色陰沉地從監獄裡走出來。旁邊幾位親隨有些不知所措,紛紛問他該怎麼辦。王服沉吟片刻,說道:「去司空府!」
滿寵很顯然是聽到風聲,先溜走了。這雖然讓局勢變得複雜起來,但也未出董承的意料。以滿寵在許都的耳目,讓他完全不知情是很難的。對此,董承也準備好了應手。
捉大放小,只要控制住皇帝與曹氏親眷,加之四門封閉,滿寵縱然才智過人,也折騰不出什麼風浪。屆時討賊詔書一下,攻守易位,取他性命便如甕中捉鱉。
王服傳下命令,麾下的人馬立刻跟隨著他,朝著司空府跑去。這時候,他的一名弟子忽然心生警兆,趴下身子把耳朵貼在路面上,然後抬起頭來對王服道:「師傅,似乎有大隊騎兵朝這邊來了。」
「胡說!鄧展如今被種輯圍在西監苑,縱然殺出重圍,區區五十人,也斷無這等聲勢。」「是從北面來的。」那弟子急道。王服皺起眉頭,許都衛正北是昌德門,位於朱雀大街最北端。若有騎兵疾馳,必是通過昌德門直直南下。按照計劃,昌德門應該已被吳碩控制。他抬頭望去,發現北方門上的衛燈確實換成了火把,說明吳碩已經得手,心中疑慮更重。
曹氏軍隊的動向,沒人比他更清楚。距離許都最近的曹仁部,如今駐紮項縣,斷然趕不回來,其他部隊離得更遠。出於謹慎,王服還在今天清晨以巡邏的名義,帶著人在許都城周圍轉了一圈,未發現任何曹軍返回的跡象。
這一支騎兵,究竟是從哪裡鑽出來的?
遠處的馬蹄聲越來越近,勢如奔雷。時間已經不容王服思考,他的主力部隊仍舊簇擁在許都衛外面的大道上,沒有任何抵抗衝擊的準備。王服情急之下,衝到道路中間,揮舞著長劍吼道:「快閃開!閃開!」士兵們聽到他的命令,紛紛轉身,有的左轉,有的右閃,一時間隊形變得更加混亂。
馬蹄聲驟然大了起來,黑暗中驟然躍出無數的騎兵,高大健碩的馬身挾著無比的衝擊力狠狠地撞向王服的佇列,就像一記重拳狠狠砸在了腰眼上。
只是短短一瞬間,就有十幾名士兵被生生撞飛,悶哼著摔在地上或牆上。朱雀大街上一時大亂,陡然受到衝擊的步兵們一下子全蒙了,不知該如何反應,大部分人要麼直愣愣地站在原地,要麼憑著直覺朝兩側閃避。
完成第一次突擊的騎兵們伏在馬背上,雙腿夾緊馬肚子,將長矛平斜伸出去,藉助著奔馬的速度,將那些僥倖向兩側閃避計程車兵挑中,蓬起無數朵血。
一名士兵被一匹駿馬撞翻在地,疼得眼冒金星。他支起胳膊剛要起身,就被一根長矛刺穿了胸膛,整個人哀號著被矛尖挑起到半空。直到長矛承受不了重量「咔吧」一聲折斷,他才重新跌落到地面,隨即被幾隻馬蹄踩斷了脊樑,徹底沒了聲息。
類似的事情不斷發生。這條大街本來就不算寬闊,一大群驚慌失措的步兵再加上源源不斷的騎兵,更顯得擁擠不堪。騎兵們似乎無窮無盡,前隊剛剛衝破陣列,後隊又旋踵而至,慘叫聲和馬踏骨裂聲混雜在一處,青石路面上塗滿了鮮血、尿液與腦漿。
敵人的指揮官似乎沒打算採取什麼戰術,單純要憑藉騎兵的衝擊力來將這支部隊反覆碾壓踐踏。
「退開兩側,結陣舉矛!」王服聲嘶力竭地喊道。這裡是城中,不是平原,街道狹窄,騎兵的優勢很難施展開,如果把現有兵力組織起來,依靠步兵在城內的靈活優勢抵抗,未必不能一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