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彥見她說得無比鄭重,便按下心中驚駭,先自答應了下來。他正欲問可還有什麼證據或線索,馬蹄聲已經逼近,董妃突然鬆開手,猛然一推,把他推入董府黑漆漆的門洞內。一名騎士出現在府門口。董妃認出他的臉,正是那名親自押送張宇出京的將領。奇怪的是,他渾身血汙,背上還插著一支羽箭,一點也不像是來緝拿叛臣家眷的。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王服已經從馬上翻下來,大聲道:「你父親已敗,派我來救你出城!」
董妃愣怔間,正要拒絕。王服卻沒有趙彥那等好脾氣,攬住她粗大的腹部,雙臂用力生生把她抱上了馬去,隨即自己也跨了上去。王服近乎搶親般的粗暴嚇住了董妃,她乖乖地不再反抗。她雙足無處可踏,兩隻手只得緊緊抓住王服的腰帶,生怕跌落下去。
王服顧不得張望四周,一甩韁繩,帶著董妃飛快地離開。他們離去不到片刻,大隊虎豹騎計程車兵蜂擁而至。
董承的家族在戰亂中離散,他的妻子也已病逝,目前董府裡唯一有政治價值的,只有懷著龍種的董妃。王服和董承早有約定,若大事不濟,他務必要接上董妃,逃出許都。
為首的虎豹騎隊官迅速做出了判斷,只留下兩個人看守董府大門,然後下令全軍繼續追擊。搜查董府的工作,等到許都衛趕到再做不遲。
這個決定救了趙彥一命。
兩名士兵只能看住大門,趙彥趁機悄悄地從董府側牆的狗洞裡鑽了出去,這個狗洞還是董妃以前告訴他的,想不到今日派上了用場。今夜對他來說,可真是歷經磨難的狼狽之夜。不光肉身上受到折磨,精神上更是屢受衝擊。先是董承、王服的起事,然後是西涼兵突兀的進城,最後董妃還給他留下一句心驚肉跳的話。
「陛下就像是換了一個人……」
趙彥在狗洞中鑽行的時候,心中反覆咀嚼這句話,卻始終不得要領。他默默地希望王服能夠順利地把董妃救出去,讓這句話不必變成遺言。
王服帶著董妃疾馳在許都城內,兩個人都保持著緘默,只聽得到坐騎粗重的鼻息聲。
追兵們越來越多,不斷從身後和側面圍堵而來,有好幾次,王服都是在包圍網形成前的一剎那一躍而出。這時董妃才發現,這條路線看似古怪,卻利用地形巧妙地甩掉了大部分追兵,讓他們的數量優勢得不到發揮。零星靠近的追兵,根本在王服劍下走不了一回合。
「也許這樣真的能逃出去。」董妃心裡驀地升起一個微渺的念頭,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裡面的胎兒輕輕踢了母親一下,似是有些欣喜。當希望若有若無地出現時,這輕輕一踢,讓她那因絕望而堅定的殉死之心,產生了些許的動搖……
找一個地方,把孩子生下來,即使父親死了,還有趙彥可以幫忙,天下諸侯那麼多,總有能接納我們娘倆的吧。董妃的心思單純,迷迷糊糊地在馬背上想著。
一聲馬匹的長鳴把董妃帶回到冰冷的現實。她發現坐騎移動的速度越來越慢,前面的騎士左右搖擺,幅度越來越大,似乎已經神情渙散握不住韁繩。鮮血從騎士肩上的傷口滲出來,在箭桿附近凍結成了一圈暗紅色的冰凌。
「你沒事吧?」董妃問道。
王服搖搖頭,覺得嘴唇有些發苦。他已經數次幾乎摸到城牆邊,卻又被追兵逼著轉向另外一個方向。看來滿寵和鄧展他們已經洞悉了全部計劃,在幾條秘密的潛逃路線附近都安排了伏兵。他們現在是甕中之鱉,根本無路可逃。
「這是我第二次護送女人出城吧?」王服一陣苦笑,不由得想起往事。可惜這一次看來不能成功了。他的身體越來越沉重,意識也越來越模糊,絕望如同一塊泰山巨石,重重壓在心口。
他們向西又跑了一陣,拐過一座箭樓,王服陡然看到前方遠遠地有許多火把,還能聽到人聲與金屬鏗鏘聲。王服急忙拉住韁繩,長長嘆息了一聲,默默地撥轉馬頭,開始了新一輪的奔走。
董妃開始還以為他有備用路線,很快卻發現馬匹的行進方向非常奇特,並未朝著任何一座城門前進,反而逐漸深入城中荒僻之處。看王服毫不猶豫地操弄韁繩,董妃感覺他似乎在前方有一個十分明確目標。
「大概父親另外還有安排吧。」她忍不住想。
當馬匹又穿過一條路後,王服終於支援不住,「撲通」一聲從馬上跌落。董妃驚呼一聲,失去了平衡,也隨之落地。幸好她是背部著地,雖被石子硌得生疼,但肚子總算被雙手護住,沒什麼大礙。
董妃側著身子,咬緊牙關從地上爬起來。她抬頭看到,王服的髮髻都跌散了,數束長髮披落在肩上,狀若瘋子。他想勉力半支起身體,卻不防右肩一矮,整個人又癱了下去,表情十分痛苦。
她心中一沉,剛才的一連串逃亡讓王服已經耗盡了體力,背後的箭傷更是雪上加霜,如今已是強弩之末,斷斷是無法再護送了。董妃衝王服喊道:「接應到底在哪兒?」
如果這是一個事先準備好的計劃,那麼在附近一定會有安排。一條密道,一輛馬車或者幾個潛藏的高手。
可惜王服搖了搖頭,沒有回答。他徑自掙扎著爬到一棵枯樹下,整個人斜躺下來,渙散的目光飄向別處。董妃疑惑地盯著他,心中有些不解。夜色太深,她無從判斷是在許都城的什麼位置,只勉強看到不遠處有一棟木屋,門前還斜插著一枝剪下來的梅。
他費盡辛苦,就是要來這裡?董妃心中浮出疑問。她已經沒有什麼體力了,只得在枯樹旁尋了處井欄坐下來,讓冰涼的井石頂住腰間,才稍微好受一時。
如附骨之疽的追兵們靠近了,他們一直被王服牽著鼻子,卻從來沒真正被甩掉。王服看著一個接一個士兵從雪中跳出來,突然抬起脖子,竭盡全力發出一聲尖利的長嘯,驚起了附近枯樹上的幾隻烏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