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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我想和這個天下談談(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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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賈詡還是一副老態龍鍾的模樣,走幾步就要喘上一喘,似乎隨時可能倒在地上。可沒人覺得這很可笑,有些雒陽系的老臣清楚地記得,這個老東西在長安時給人一種行將就木的錯覺,可他們的許多同僚如今都死了,他卻仍舊活得很硬朗。

兩個人一快一慢,相繼步入殿內。

劉協抬眼看了看他們,注意到賈詡胸前那口龍涎,好似還沒擦掉,仍有洇跡。他現在心亂如麻,也無從去想賈詡這麼做是嘲弄還是尊敬。

張繡和賈詡跪倒在地,向皇帝施禮。他們還沒站起來,殿外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童聲:「殺吾兄者,可是正在此殿中?」這一聲令群臣悚然,連劉協都忍不住抬起頭來,朝外面看去。只見外面有一個小孩子,身披白色麻衣,腰繫草繩,右手還舉著一根銘旌木杆朝這裡走來。那銘旌比他個頭還高,只能半舉半扛,十分吃力。守衛皇城的衛兵們紛紛退開數步,誰都不敢阻攔。

「二公子?」荀彧低聲驚呼了一聲。

來的正是曹丕。他獨身一人,身穿喪服,一副氣勢洶洶的樣子。荀彧看看張繡,後者還在笑,但五官已經開始扭曲。荀彧暗叫不好,張繡這樣的投誠者,最為敏感,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引起不安。這時曹丕跑過來,無疑對他是最大的一個刺激。

荀彧快步走下臺,上前攙住曹丕的胳膊低聲道:「公子,此地乃朝中議事之所,無詔帶鉤擅入,是要有大麻煩了。你擅闖朝殿,已是禍事不小,再不退去,只怕你父親會不高興。」

曹丕掃了一眼張繡和賈詡,對荀彧道:「荀先生,我自有分寸,只問幾句話就走。」

「胡鬧!天子就在上頭,豈容你一個小孩子隨意僭越。難道你想篡位不成?」

荀彧喝道,他真的有點光火了。曹丕這孩子平日裡很懂禮數,舉止無不規矩,怎麼今天像是中了邪一樣。曹丕看了看劉協,發現伏壽沒在旁邊,有些失望。他咬牙道:「荀先生,此乃我曹家之事。您事後無論如何責罰,丕兒絕不怨恨——但現在,請讓我問清楚。」

「不行,我不允許。」

「死的是我大哥,又不是你大哥!」曹丕突然高聲叫道,猛地甩脫荀彧的手臂,衝上前去。年輕人的動作迅捷靈敏,長期案牘工作的荀彧攔阻不及,竟被他衝了過去。

曹丕小小的身軀跑到整個殿中,來到張繡面前,把手裡的銘旌重重戳在地上:「張將軍,吾兄曹昂可是死於您之手?」

張繡到底是一代豪雄,既然話已經說開了,他便單腿跪地,雙手抱拳道:「大公子身中六箭三刀,皆出自我軍士之手。雖非在下親自動手,卻也責無旁貸。」

曹丕沒有繼續質問,轉向賈詡:「賈先生,您可是殺吾兄之謀主?」賈詡掩袖咳了一聲,也長跪謝道:「是老夫一力謀劃,要害曹公。」

「我當日也在宛城,若落入你等手裡,自然也免不了一死,是嗎?」「不錯,老夫原想將你父子三人一網打盡,以絕後患。」

賈詡話一齣口,殿內所有人都緊張地盯著曹丕,不知道這孩子將會做出什麼事情來。倘若他一棍打在張繡身上,這事到底該怎麼收場?倘若他一棍把賈詡打死了,天下又會如何傳聞?

此時無論荀彧還是劉協,無論孔融還是趙彥,都屏息靜氣,盯著曹丕手裡的動作。

曹丕忽然把綁著銘旌的木杆復又舉起來,綽在手中有如一杆長槍,半空虛點著張繡的咽喉:「吾兄曹昂的魂魄,如今便寄寓在這銘旌之上,看著我,看著你們!你們還有何話說?」

沒等二人回答,曹丕竟大哭起來,哭得雙目赤紅,聲音嘶啞。他一擺木杆,道:「我當日若非蒙受天眷,也與我兄長一起戰死。可見天不絕我曹氏,留我一條性命,正是為了報仇!」

話音剛落,木杆閃電般朝著張繡戳去。張繡閉目不動。杆頭在距離他喉嚨三寸的地方,突然停住了,曹丕手裡一頓:「父親曾說,君子不以憤致怒,不以私廢公。張將軍、賈先生,你們昔日與父親為敵,是各為其主,不曾留手理所當然。今日你等主動來投,我卻不能因私仇而壞了國家之事。」

說完曹丕把木杆撤了回來,用手背擦了擦眼淚。

荀彧心中一鬆,心想這孩子總算還識大體。不料曹丕突然又把銘旌舉起來,對準了殿內一人,厲聲道:「可是你,你明知張、賈與父親素有大仇,卻在許都空虛之時引兵入城,任憑敵兵在司空府周圍遊蕩。倘若那二人心懷歹意,我全家豈不是早被殺得乾乾淨淨?你身為許都令,竟把主公親眷置於險地,如此輕佻行事,該當何罪?」

他指著的人,正是滿寵。

所有人都沒想到,曹丕要針對的人居然是滿寵。滿寵對這個轉折也頗為意外,他皮肉略動,乖乖跪倒在地,一言不發。他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沒用。

荀彧雖然不喜歡滿寵,但不得不站出來勸道:「二公子,此策自然是有了十分把握,方才實行。」

曹丕眼神陡然變得凌厲,手中更遞進數寸:「十分把握?這次有十分,下次呢?誰來擔保他每次引入的大敵都是誠信投靠之人?一次失誤,我曹氏就是滅頂之災!依我看,這許都令的罪過,大過張、賈!」

荀彧啞然,曹丕這話論理倒也沒錯。可是,他不能任由曹丕當眾批評滿寵,這會引發混亂。他伸手過去攔住曹丕,從他手裡接過銘旌木杆,沉聲道:「二公子,賞罰自有尚書檯與群卿議定,你雖是曹司空之子,朝中卻無品級。再鬧下去,我要請廷尉來處置你了!」

曹丕恨恨瞪了滿寵一眼,悻悻撤回手來。荀彧唯恐他又鬧出什麼事來,催促他離開。曹丕又望了一眼劉協,轉身離開,邊走還邊大聲道:「來人哪,小爺擅闖朝堂,當監禁十日,以儆效尤!」

誰敢抓曹司空的公子,那些衛兵面面相覷。一直到荀彧彈彈手指,這才有幾個膽子大的衛兵湊上去,曹丕配合地伸出雙臂,任憑他們取粗繩來縛住帶出殿外。曹丕忽然又扯著嗓子喊道:「荀先生,我回不去了,兄長的銘旌,記得插回到他墳上。」

荀彧手裡攥著這玩意,有些哭笑不得。

高高在上的劉協望著這一幕,心中忽然想到昨天在司空府裡,陡然一凜。難道說,自己昨天隨口說的那一句話,竟然讓曹丕這孩子想了這麼多道道出來?這孩子小小年紀,怎麼心機如此深重?

可若說心機,他這麼大鬧朝議,不見得是什麼深思熟慮的結果。劉協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難道他只是為了在伏壽麵前表現一把?想到這裡,劉協略微有了點頭緒。他也是這年紀過來的,知道年輕人最愛在心儀的女性面前炫耀。他就曾經為了給一個女子展現騎術,雙手不抓韁繩飛馬而走,結果重重摔了一跤。

曹丕這一系列舉動,看似輕率幼稚,卻是會被時人稱頌的義士品德。即使伏壽今日不在場,這種行為很快也會傳到她的耳朵裡,然後她會對這公私分明、親仇明辨的少年平添好感,多贊他一句吧。

到底還是個孩子,劉協心想,隨即又苦笑著搖了搖頭,自己可沒什麼資格嘲笑曹丕。昨天他一時衝動信口胡言,伏壽再也沒理過他,早上也沒陪著上朝。他到現在也不知道,伏壽最後那句要把他送回河內的話,到底是氣話還是……

「陛下,朝議可否繼續進行?」荀彧連問了數遍,劉協才反應過來。他連忙跪直身軀,示意繼續進行。

劉協不知道,他的一舉一動,都被下面的趙彥看在眼裡,記在心裡。那一雙眼睛有若鷹隼,無比精確地捕捉皇帝任何一處細微的肌肉牽動,並牢牢記在心中。在接下來漫長的日子裡,這些影像將會在趙彥的記憶裡被反覆比對、分析,直到他找出最深處的不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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