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逐鹿者郭嘉(2)
「華丹的父親是誰?」「如今正在豫章做太守的華歆,華子魚。」「嘩啦」一聲,伏壽失手把手中的步搖摔到了地上。冷壽光道:「世人只道華歆是平原高唐人,與沛國華佗並無關聯,卻不知兩人本是兄弟。華歆不願被人知道與醫者是一族,所以改換門第籍貫。」
冷壽光兀自喋喋不休,伏壽卻沒有接話。她吃驚的不是華歆與華佗的關係,而是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郭嘉這一次秘密南下,目的不明。倘若冷壽光所言不虛,他與豫章太守華歆頗有淵源,豫章如今是在孫策治下,莫非江東近期會有什麼大事發生?那個病癆鬼的破壞力有多大,可是沒人說得清楚。
「看來南邊會很不太平啊。」伏壽暗道。
「你這裡,還真是冷啊!」郭嘉抱怨著,把大裘又裹得緊了些。滿寵親手給他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羹湯,郭嘉接過碗啜了一口:「這是你自己煮的?」
「是,安全起見。」滿寵回答道。郭嘉無可奈何地把碗遞回去:「你自己喝吧,我還想多活幾年。」滿寵面不改色地接過碗,把一碗肉羹湯一飲而盡。郭嘉用手擋住眼睛,把頭歪到一旁。
這裡是許都衛的所在,陰冷寂靜,到處都掛著冰霜。滿寵認為寒冷可以讓人思維敏銳,精神抖擻,所以沒有設定太多火爐。此時已近夜半,屬員要麼歸家,要麼出勤,只剩下滿寵和郭嘉兩個人。嚴格來說,還有一個與郭嘉形影不離的任紅昌,她正蜷縮在郭嘉旁邊的簡陋竹榻上,像一隻小野貓。
「都安排好了?」郭嘉一直等到滿寵喝完,才開口問道。「嗯,一切如祭酒所規劃的。」「很好,那咱們接下來就慢慢等待,看會有什麼魚來咬鉤吧。」郭嘉悠然自得地拍了拍膝蓋。滿寵在他的下首跪坐,雙手謹慎地蓋伏在膝前毯子上,他從來沒在荀彧面前展現過這種尊敬。
屋子裡陷入安靜之中。滿寵從來不懂得怎麼寒暄,他與別人的交談,都是在說明事情。當事情講完,他也就無話可說了。郭嘉閃著大眼睛,望向窗外黑暗中的某一個未知,也沒吭聲。他的腦子無時無刻不在高速運轉中——比下半身高速運轉的時候都多——這種安靜,往往意味著一個新風暴在孕育。
毫無徵兆地,郭嘉突然把頭轉向滿寵:「楊修這個人,你怎麼看?」滿寵沒有半點猶豫或愣怔,立刻回答:「很聰明,也很果斷,是曹公會欣賞的那種人。」「很中肯。不過這傢伙的性子還是不夠穩重啊。」郭嘉歪了歪頭,「看他今天的眼神,好像迫不及待要幹掉我似的——你不覺得,這段時期許都的動靜,有點像是在水裡憋氣沒憋住,冒出來兩三串泡泡?」
「您的意思是……」滿寵對比喻這種修辭的理解一向不大在行。
「哼,跟你說話真費勁——最近許都的這一連串異動,彼此之間沒有配合。我估計,大概是楊修急於施展什麼手段,可是卻被他爹或者其他人在中途給攔住了,但他們又攔得不夠徹底,還是被楊修露出一點痕跡來。」「屬下也有同感,王越刺殺與徐福出手阻攔,感覺是倉促為之,似是他們自己有了分歧。如若王越真是楊修指使,至少證明他投靠曹公並無誠意。」郭嘉拍著大腿——任紅昌的大腿——不無揶揄地說著:「楊修投靠曹公這事,很難說是真心還是假意。一面要效忠漢室的名聲,一面還要在曹公這邊打通關節、預留伏筆。我看他們楊家也矛盾得很。」
「需要屬下進一步徹查嗎?」滿寵翻翻眼皮,他的許都衛在許都是無所不能的。
「不必。」郭嘉擺擺手,似乎興趣索然,「許都剛經歷董承之亂,不宜再有大動作。把楊修抓出來,會帶出漢室。你讓曹公怎麼辦?總不能連皇上一併抓起來吧?畢竟官渡那邊,還得靠漢帝這面大旗撐場面——他們是算準了咱們投鼠忌器呢。」
說到這裡,郭嘉忽然停頓了一下:「不過我說伯寧啊,這些事情,你以後都不必管了。」「嗯?」郭嘉瞥了他一眼,緩緩道:「我跟荀令君商量過了,你不能留在許都。」這個訊息沒有讓滿寵的表情產生絲毫波動。他先得罪了曹丕,又得罪了卞夫人,早晚都得離開許都。雖說大家都在說著公私分明,可誰都知道,得罪了主君親眷是件麻煩事。且不說主君猜忌,單是同僚議論,都會引發許多問題。
「原本我是可以保下你的,不過如今你另外有任務,乾脆順水推舟。伯寧你不妨猜猜看,是去哪裡?」
「汝南。」滿寵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郭嘉露出一臉無趣:「跟你說話,真是沒意思。」
「如今南邊張繡已定,唯一可慮者,只有江東孫策與汝南。汝南乃袁氏根本,勢力盤根錯節,李通將軍雖然善戰,卻不擅長應對那種局面。祭酒大人,是要我去打掃一下嗎?」滿寵難得地露出蛇一般得意的笑容,郭嘉低聲嘟囔了幾句,算是承認了。
「不過你也不必懊惱。他楊修既然不安分,若是咱們不表示一下,也不合禮尚往來之道。」郭嘉咧開嘴,露出招牌式的陽光笑容,拍了拍滿寵的肩膀。
滿寵道:「這個自有祭酒大人勞心。屬下只是想知道,誰來接任許都令?」
許都令掌管許都內外,許都衛數百人,肩負著監控漢室、漢臣的重任。滿寵在這裡傾注了心血,對於繼任者自然最為關切。
郭嘉還未回答,忽然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兩個人都閉上了嘴。很快外頭傳來稟告聲,然後木門被猛然推開,兩名許都衛架著一個人走進屋裡。任紅昌被聲音吵醒,揉了揉眼睛要起來看,郭嘉摸摸她的頭,讓她繼續睡去。
「大人,這是我們在皇城內抓到的可疑之人。」
「咦?這麼快便上鉤了?」郭嘉眯起眼睛,端詳著下面這人。這人年紀不大,身穿青袍,頭扎青巾,一張圓臉有些惶恐。
「議郎趙彥,孔融的人。」滿寵不動聲色地介紹道。郭嘉眉頭微鎖,這個和他期待的結果似乎不大一樣。他不喜歡這種計算落空的感覺。
在前幾天,滿寵撤銷了皇城廢墟的守備,宣佈將不日整修,然後悄悄放出風聲,說似乎有人在廢墟里發現了一些奇怪的殘骸。傳言語焉不詳,沒說明那些殘骸是什麼,也沒表示許都衛會如何處理。
郭嘉的想法很簡單:禁宮大火當夜,漢室把一名未去勢的男子帶入寢殿殺死並燒得面目全非,顯然是想掩蓋一些東西。當他們聽到許都衛在廢墟里發現了不知什麼東西時,一定會心中生疑,生怕有什麼重大遺漏被發現。心裡有鬼的他們沒有別的選擇,只能趁這件事沒被大張旗鼓地調查之前,派人去檢查廢墟。
在郭嘉的預想裡,應該可以拿獲一兩個知情者,他們的身份不像唐姬、楊俊那麼敏感,可以肆意拷問出真相。
可沒想到的是,抓住的居然是孔融的人。郭嘉睥睨著趙彥,沒有說話。滿寵開口問道:「趙議郎,這麼晚了,你去皇城做什麼?」趙彥驚疑地望著郭嘉,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自從籍田歸來以後,確定了自己的調查方向,打算從伏壽身上入手。而伏壽貴為皇后,與他單獨接觸的機會幾乎為零。一直為此發愁的趙彥聽到廢墟解禁以後,便打算乘夜前往,看能否在寢殿廢墟里找出什麼新的線索。可他萬萬沒想到的是,一踏入廢墟,就被埋伏已久的許都衛給拿住了,不由分說就被抓了回來。「我是去散步。」「這麼晚,去皇城散步?」滿寵眯起眼睛,這是毒蛇吐芯前的危險姿態。眼前的許都令,是害死董妃的兇手,於是趙彥打定主意閉口不言。他這麼無賴,滿寵一時也沒辦法。趙彥畢竟是朝廷官員,如果沒有合適的理由,輕易動刑會有不好的影響——何況他是孔融的人,那個大嘴巴可從來不會留情。「伯寧,交給我吧。」郭嘉把任紅昌的小腿從膝蓋上搬開,走過去,湊到趙彥身前,和顏悅色道:「把你知道的事情,都說出來吧。」趙彥緊閉著嘴唇,一言不發。郭嘉緊盯著他,慢慢說道:「我的眼睛曾為秋水所洗,不為人欺。你若是說了謊話,身體必有反應。哪怕你把眼睛和嘴巴都閉上,你的身體還是會出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