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亂流(2)
奇劫許都的計劃一提出,淳于瓊就自告奮勇,表示要親自帶兵前去。淳于瓊跟那些為了功名或者財貨的庸碌將領不同,別人是為了勝利而冒險,而他純粹是為了冒險而冒險,巴不得每天能有一次驚險刺激的行動,好讓自己快要生鏽的筋骨活動一下。
當年建議袁紹殺入宮中為大將軍何進報仇的,正是淳于瓊——他不是出於政略或者軍略的考慮,只是單純喜歡刺激,越是險象環生的地方就越興奮,這已經變成了他的人生享受,他對此欲罷不能。
對於淳于瓊的毛遂自薦,沮授勸不住,審配和郭圖也勸不住,甚至連袁紹都勸不住,最後只得勉為其難地准許。於是淳于瓊帶著麾下精騎,換上曹軍的裝備,興沖沖地奔許都而去。可是出乎淳于瓊的意料,這次行動太順利了,一仗都沒有打。他憋了一身的殺氣無處發洩,心中不免有些鬱悶。
唯一讓淳于瓊感到欣慰的是,這次居然在半路遭逢了鄧展,還把他活著帶回軍中,算是個意外收穫。
「那兩個人狀況怎麼樣?」淳于瓊問道。
他說的兩個人是董承和鄧展,兩個人都在隊伍僅有的一輛馬車上。韓莒子回答說,前者精神還好,只是離開許都以後一直一言不發;後者也保持著沉默,因為整個人已經奄奄一息,一度被護衛的人疑心已經死了。
淳于瓊下馬,走到馬車旁邊掀開布簾,親自檢查了一下鄧展的傷勢。他驚異地發現,這人的生命力真是頑強,馬車連續的顛簸居然沒有把他的傷口震裂,傷口也沒有惡化。雖然鄧展仍舊處於昏迷狀態,但如果馬上得到良好的看護與治療,他應該能撐過這一關。
韓莒子開口問道:「將軍您為何不辭辛苦把這個人帶在身邊?」自從淳于瓊決定把這個被弓箭穿胸的半死鬼帶在身邊後,他就滿腹疑竇。此前這支隊伍一直處於危險的境地,他沒有多嘴,現在眼看就返回安全地帶了,他終於忍不住了。
淳于瓊看了韓莒子一眼:「你覺得對一個仇人來說,最殘忍的報復是什麼?」「呃……殺死他吧?」「你錯了,」淳于瓊從鎧甲縫隙裡掏出一隻跳蚤,扔進嘴裡用力一咬,「是給他施捨一份無法拒絕的大恩情,讓他這輩子都無法償還。」韓莒子恍然大悟:「原來將軍是要施恩……」「你又錯了。」淳于瓊憤憤地打斷他的話,「他的仇人是我,當年施大恩給我的卻是他。」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鳴鏑聲響,交談中止了。淳于瓊和韓莒子重新跨上馬,朝著河邊飛奔而去。他們看到兩條木船從河流上游偷偷摸摸地飄過來,船頭打著蘇家的旗號。蘇家是中山豪商,生意遍佈諸州,在南皮、許都、徐州等地都有營生,打他們家的旗號不會引起曹軍的懷疑。
木船開到南岸,尋了一處水淺之處停住了船。淳于瓊隔水與他們對了幾句話,確認是袁軍派來接應的人,這才把其他人叫過來。董承和鄧展被兩名膀大腰圓的騎士抱著涉水登船,那輛馬車運不上來,被就地拆散掩埋。
淳于瓊最後一個上船,他遺憾地朝著南岸望了望,朝船老大做了個開船的手勢。木船順流而下,走出約莫二三十里路,緩緩靠近北岸,在一處隱蔽的簡易碼頭停船。
碼頭上早已有一個人等候在那裡,淳于瓊認出是沮授。他這個人生得很有特點,身材頎長瘦直,頭卻特別大且扁,遠遠望去好像一枚牢牢釘在碼頭上的大釘子。此時沮授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木船靠岸,卻沒有露出任何急躁的神情。一直到水手把木船搭到岸邊,繫好纜繩,沮授才不疾不徐地踏上搭板,把淳于瓊迎上碼頭。
沮授在袁紹軍中任奮威將軍,掌管監軍之職,上可管將,下可調兵,權勢極大,就連情報工作也有一部分在他手下。這一次劫持董承的計劃,是沮授一手策劃,他親臨戰線迎接,足見重視。
沮授是冀州一系的中流砥柱,跟淳于瓊不是很對付。所以淳于瓊見到他,沒有多做寒暄,只是一抱拳道:「公與,人我給你帶回來啦。」
「辛苦將軍了。」沮授從懷裡取出畫像,遠遠對著董承打量一番,然後淡淡一笑,也抱拳道:「這一份深入敵後的奇功,將軍算是得著了。」
「公與你說笑了。什麼奇功,不過是帶了個老頭回來而已。」淳于瓊意興闌珊地摸了摸鼻頭。
「將軍這就不懂了。有車騎將軍現身說法,曹賊卑侮漢室、欺凌中樞的劣跡,便可昭告天下,於袁公大業大有好處。不戰而屈人之兵,方為上策,呵呵。」
沮授這兩聲乾笑有些生硬,淳于瓊瞥了他一眼,心裡不由得「呸」了一聲。
這兩個人在袁紹營中,一貫政見不合。淳于瓊認為軍隊就是一切,刀鋒勝過言語;而沮授論調持重,一向不大主張輕動兵戈,傾向於用政治手段解決問題。
當初沮授曾經提議袁紹把天子接來南皮,挾天子以討不庭,在政治上立於不敗之地。這種提議在自由慣了的淳于瓊看來,純屬自找麻煩,束手縛腳,遠不如真刀真槍去討伐來得爽快,因此極力反對。最後淳于瓊聯合潁川派和南陽派,愣是把此事攪黃,從此兩個人交惡。
這次劫持董承,顯然是沮授又打算用「娘娘腔」的手段來打擊曹操。淳于瓊雖然自告奮勇前往執行,但他的目的只是享受刺激,並不表示對沮授的認同。
淳于瓊固然看沮授不順眼,沮授對這位莽夫亦是腹誹頗多。他親自跑來碼頭迎接,正是因為不放心——說實在的,沮授一看到淳于瓊那碩大的鼻子,就忍不住牢騷滿腹。當年如果淳于瓊沒有從中作梗,讓他把天子迎來南皮,只怕曹操如今早已俯首請降了,哪裡還用得著費盡心思去搶董承?
「一群鼠目寸光的東西,袁公周圍的小人和蠢材,未免太多了些。」沮授不無憤慨地想。他一半精力在為袁紹主公出謀劃策,另一半精力消耗在確保這些主意不被那些白痴干擾上。這讓他很疲憊。
兩位政敵皮裡陽秋地寒暄了一番,沮授表示該去迎接車騎將軍了,淳于瓊連忙吩咐手下人把老人攙過來。
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董承突然之間面色變得慘白,他推開攙扶著他計程車兵,朝著淳于瓊和沮授跑來。士兵們試圖拽住這位老人,但居然被他掙脫。沮授也嚇了一跳,董承在他的計劃中佔有很重要的地位,可不能有什麼閃失。他和淳于瓊張開雙臂,小跑幾步,把躍上碼頭的董承一下按住。
「董將軍,你莫要怕,你已安全了。」沮授安撫他。董承沒理睬他,赤紅的雙眼掃視著碼頭,近乎瘋狂地喊道:「荀諶,荀諶來了沒有?」
沮授聽到這名字,先是一愣,旋即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等您抵達南皮的時候,自然會安排您見荀大人。」董承對這個答案很不滿意:「我要馬上見到他!馬上!不然來不及了!」沮授有些微微的不快,覺得這位車騎將軍架子是不是太大了點,一個流亡的罪臣,居然還頤指氣使。他伸出手掌,按在董承的胸膛上想讓他儘快把情緒平復下來。
當他的手掌一接觸董承的前胸,董承突然渾身一震,從口中噴出一股鮮血,登時把沮授噴成一個血葫蘆。沮授一下子嚇呆了,整個人僵在原地不知所措。還是淳于瓊反應迅速,伸出大手一把將沮授撥開,去揪董承的衣襟。
這一抓,居然抓空了。董承噴血之後,整個人軟軟地癱倒在碼頭木排之上,身軀蜷縮得像只蝦米,四肢不斷地劇烈抽搐。淳于瓊眉頭大皺,董承之前都還正常,這才剛過河不久,便有怪病發作,實在是太蹊蹺了。淳于瓊隱隱覺得有些不妙,他推了推呆若木雞的沮授,催促他趕快過去。沮授是負責接應的人,如果董承有什麼遺言,只有他有資格聽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