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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暗湧(4)(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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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暗湧(4)

4.

許都最近發生了一件大事。準確地說,是中原發生了一件大事。位於許都的朝廷釋出了一份詔書。詔書中說前車騎將軍董承意圖謀反,遭遇失敗。天子仁慈,不忍殺戮,讓董承自承其罪,押返原籍閉門自省。可是他在離開許都的半路,卻被袁紹強行請去南皮。因此天子下詔責問袁紹,要求他儘快來許都解釋。

這份詔書的正本被送去了南皮,抄本則被分送至各地郡縣。緊接著,董承死於袁紹軍中的訊息,傳得到處都是,一時天下議論紛紛。只要是稍微有些政治頭腦的人都能看得出來,董承之亂絕對不是這麼簡單,袁紹也不可能前往許都請罪。這份文采斐然的制文背後,一定隱藏著不為人知的內情。許都在這時候丟擲這麼一份東西,目的只有一個:這是袁、曹再次開戰的明確訊號。但董承死於袁紹領地內,這卻是毋庸置疑的事實。天下人在感嘆曹操對待政敵大度的同時,無不對袁紹的行為充滿疑惑。要知道,袁家累世食漢祿,四世三公,袁紹本人還是朝廷的驃騎大將軍。這種明確對抗朝廷的行為,多少會造成領地內士族與部隊思想上的混亂——無視皇權是一回事,與皇權對抗是另一回事,漢家天子數百年來的餘威,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從人們心中消除的。一些小規模的叛亂相繼在青州、幽州等地爆發,幷州的大族們也表現曖昧,只有冀州還勉強保持著平靜。袁紹潛在的一些盟友和敵人,紛紛來信詢問詳情。袁氏在輿論上很快陷入了被動。

對此袁紹非常惱火,他是個非常注重聲譽的人,被這麼兜頭一桶髒水潑下來,心情實在是糟透了。名滿天下的袁氏望族,什麼時候被人這麼戳過脊樑骨?袁紹為此甚至推遲了進軍,發誓一定要徹查此事。

到底是誰的責任?要麼是沮授,要麼是淳于瓊,兩者必有其一。董承的屍體此時擺放在石洞裡的一塊大青石板上,袁紹、沮授、郭圖以及淳于瓊圍在旁邊,他們神色各異,但有兩種共同的表情:厭惡以及震駭。蜚先生手中拿著一把造型奇特的勾刀與抓鉤,有條不紊地剖開董承的肚皮,鉤出一堆散發著濃郁血腥的內臟,一一放在燭光下查驗,不時還用舌頭去舔舔。他的雙手和前襟沾滿了血和汁液,唯一露出外面的紅眼閃著興奮的光芒,彷彿匠人在一截上好的木料上雕。

在石洞裡的人都是見慣了殺戮的,對血與屍體並不陌生。可當他們見到蜚先生這種極端冷靜而精準的解屍之法,卻從靈魂深處感到一絲戰慄——殺死一個人是一回事,把一個人完整地分解開來,那是另外一回事。

蜚先生用了一個時辰的時間,才停下手中的動作。董承的心、肝、腎、脾、胃、腸等臟器整齊地排列在石板前,只剩下一具腹腔空空的車騎將軍橫臥在石板上,如同一口被山賊搬空了的木箱。據說蜚先生曾經師從名醫華佗,從他的解剖手法來看,這個傳言很有根據。

在這一個時辰裡,即使是最無耐心的袁紹,也只是安靜地旁觀著,不敢打斷。直到蜚先生把雙手擦乾淨,袁紹才問道:「蜚先生,查勘得如何了?」

「董將軍是中毒而死,而且中毒時間是在兩到三日之內。」聽到這個論斷,旁邊的沮授長出一口氣。兩到三日之前,淳于瓊還帶著董承在曹軍控制區內逃亡,無論如何,這筆賬是算不到自己頭上了。「仲簡,這是怎麼回事?」袁紹冷冷地望著淳于瓊。淳于瓊懊惱地抓了抓頭皮,不知該怎麼辯解才好。這讓郭圖很是著急。如果淳于瓊受到斥責,沮授的影響力會進一步擴大,他們這些非冀州系的人處境會更加艱難。

沮授不失時機地添油加醋道:「我想將軍應該是無辜的,下毒的是他麾下的內奸。」

這個指控就更嚴厲了,明擺著說淳于瓊治軍失察。淳于瓊皺著眉頭道:「我的部下都是多年跟隨我的,他們的忠誠無可置疑。」沮授冷笑道:「那董將軍身上的毒是從哪裡來的?難道是他自己下的不成?」

這時候,蜚先生開口說了第二句話:「我適才嘗過他的臟器,有淡淡的丁香味道。這是一種延時之毒,叫噎鳴。初服並無效果,要等上一段時間以後,毒才會侵入五臟六腑,置人於死地。至於延遲的時間,可以靠下藥輕重來調節。」

「能精確到多少?」郭圖問道。「若是我來調配,叫你三更死,絕不會四更亡。」蜚先生平靜地回答道。郭圖又追問道:「那麼曹營之中,有誰能做到和先生一樣高明呢?」蜚先生的獨眼猝然變紅了許多:「自然是我那個親愛的師弟郭奉孝了。」

是言一齣,周圍幾個人的表情都變了變。這是他們第一次聽到蜚先生承認與郭嘉的關係,兩個人居然是同學,而且同出華佗門下。

郭圖立刻站出來:「主公,若蜚先生所言非虛,那麼董承暴斃一事,恐怕是郭嘉的陰謀。」沮授忽然想到什麼,面色變得極其難看。

郭嘉的手段,誰都知道。有他參與,那麼整個事件就從一個意外變成一個充滿危險氣息的圈套。如果董承半路意外暴死,那是淳于瓊執行不力;如果整個事件從一開始就是個陰謀,那就是沮授見事不明瞭。

沮授嘶啞著嗓子辯解道:「主公,郭大人這番話,實在有些武斷。」

郭圖看了眼淳于瓊,轉臉冷笑道:「沮大人,我問過淳于大人整個行動的細節,有三點不明。第一,為何曹軍押運重犯董承時防範如此鬆懈?第二,為何淳于大人一路撤回卻沒遭遇任何曹軍追擊?第三,為何董承這邊剛死,訊息尚未走漏,許都立刻就釋出了譴責的詔書?」

這三個問題問出來,淳于瓊的精神放鬆了許多,而沮授的臉色卻越發鐵青起來。

「這只是一個猜測罷了。也可能是曹軍發現我們劫走了董承以後,在半路下毒試圖滅口。」沮授辯解道。

「如果曹軍為了阻止我們獲得董承,直接下劇毒就夠了,何必大費周章用噎鳴之藥呢?他們用了延時之計,算準淳于大人過河的日子,讓董承死在我軍境內。這嫁禍之計,豈非昭然若揭?」

面對郭圖氣勢如虹的詰問,沮授幾乎無法抵擋。他很奇怪,一向不以言辭而著稱的郭圖,怎麼今日如有神助,變得詞鋒滔滔?

袁紹聽著郭圖的分析,怒氣愈盛。

驃騎大將軍必須是清白而正確的,他的決策不可能有失誤,如果有失誤存在,那一定是手底下的人辦砸了。他現在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隻替罪羊。郭圖的分析,他越聽越有道理,越聽對沮授的意見越大。

「以我之見,只怕此事從一開始就是郭嘉的設計。無論誰去劫持董承,他都一定會死。」郭圖的一句話,既撇清了淳于瓊的責任,又坐實了沮授的責任。「主公!莫要聽信小人之言。」沮授急切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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