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殺人阱(2)
此時積雪未化,踏青還談不上,不過感受到春意初來的小動物倒有不少已經冒出頭來。才一個多時辰,兩個人已經獵到了兩隻野兔和一頭狐狸。這還是劉協刻意藏拙的結果,否則戰果更加斐然。
「可惜今年冬日太長,無論是兔子還是狐狸,一身精血都化成了厚毛,以致肉身枯瘦不堪,制筆合適,吃起來便沒什麼口味了。」劉協騎在馬上,看著倒在眼前的灰白野兔,不無惋惜地說道。聽到劉協這樣講,郭嘉下馬拎起兔子,湊到鼻子前嗅了嗅味道,然後用舌頭舔了幾下被羽箭射穿的脖頸,抬頭一本正經道:「果然血味發澀,想不到劉兄你倒是此中方家。」
「呵呵,當初顛沛流離,不得不學得一技傍身。」劉協機警地回答道。當初漢室從雒陽至長安,再從長安一路東來,屢有大臣活活餓死,皇帝學點弓術餬口,也並非什麼不可能的事。
郭嘉把兔子扔進坐騎旁邊的搭筐裡,重新上馬扶住鞍子,感慨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於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如今鹿死了,兔子和狐狸還是跑得滿地皆是,不知會成為哪隻猛虎的口中食啊。」前半句是《史記·淮陰侯列傳》裡的句子,感慨秦末楚漢相爭,後半句不知是否是郭嘉有意試探。
劉協聽了,側臉道:「戲兄,‘肉食者謀之,又何間焉。’」這是《左傳》裡曹劌同鄉對曹劌說的話,意思是自有上位者操心,你又何必忙活呢。
以典故對典故,他這是在提醒郭嘉,今天不談國事。郭嘉聽了,捶了捶頭,比了個抱歉的手勢,結果一下子平衡沒掌握好,差點摔下馬去。「哎呀,真是麻煩,平時我都是坐馬車出入。」郭嘉緊抓著韁繩,臉上浮現出不健康的紅色。「你又犯規了,戲兄。」郭嘉又要擺出道歉的手勢,但這一次他沒那麼幸運了,只聽得「撲通」一聲,這位天才掉下馬去,重重摔在地上。郭嘉狼狽地爬起來,咳嗽數聲,一抬頭,與劉協的戲謔眼神恰好相對。這兩位對天下大勢影響至深的敵人,在原野上忽然放聲大笑起來。倘若讓熟知朝廷內幕的人——比如荀彧——看到這一幕,一定會覺得莫名其妙。
兩人且走且玩,眼看日頭移到了天頂,遠處忽然出現一片黑影,竟是一個村落模樣。郭嘉袖手道:「我們不妨在那裡休息一下,再從原路返回,日落之前便可趕回許都。」
劉協感覺郭嘉一直在刻意引導著方向,既然他建議在這村子裡休息,一定也是有什麼目的。劉協沒有多問,跟著過去了。
這村子不似尋常村落,尾舍東一棟、西一間雜亂無章,而是規整劃一,一看便知是個新起的村子,裡面住的多是屯田兵與家眷。如今官渡抽調了曹軍大部分兵力,此時在村裡的只有些婦孺。她們忽然看到有兩個騎士闖入,都有些驚慌。
劉協暗想,這種村子,恐怕連酒館都不會有,最多也就是歇歇腳,討些水喝而已。然而郭嘉彷彿胸有成竹,也不問路,徑直朝村子裡走去。劉協跟在身後,心中納罕不已。
郭嘉帶著劉協七轉八轉,來到一條巷子深處。這裡兩側俱是低矮茅屋,盡頭是一處土牆大院,門口看似簡陋,柴門卻扎得頗為別緻,門上刻意留了兩個粗大樹枝昂揚朝天,彷彿牛的兩隻巨角——劉協從未在中原見過這等規制。
郭嘉下馬,拍了拍柴門,很快裡面走出一位女子。
劉協認得她,她似乎是郭嘉的姬妾,叫作任紅昌。但這千嬌百媚的小女子,難道不應該在許都盡享錦衣玉食嗎?怎麼跑到這裡,有如一個粗布荊釵的村婦?
「紅昌,我帶了一位朋友來坐坐,許都的劉公子。」郭嘉大大咧咧地推門而入,還補了一句,「這位可是漢室宗親。」任紅昌警惕地看了劉協一眼,又看看郭嘉,這才微微斂衽,表示歡迎。
劉協按下苦笑,也邁步走了進去。郭嘉這句介紹,嚴格來說還真沒錯,他真的是漢室宗親。
三人進了院子,從旁邊茅屋裡跑出好幾個小孩子。這些孩子大的不過十歲,小的才五六歲,看到有客人來了,都紛紛跑出來看熱鬧。
劉協一驚,心想莫非這是郭嘉在外頭養的私生子?可任紅昌年紀不過十八九歲,怎麼能生出十來歲的孩子來?郭嘉看出他的疑惑,也不辯解,邪魅一笑,徑直朝前走去。
任紅昌把他們迎進正中的一間木屋,然後端來兩碗新煮的熱水和兩塊乾硬的麵餅。看得出,這是兩個不速之客,她倉促之間也只有準備這些。想到這裡,劉協略微放心了些,看來郭嘉來此也是心血來潮,並非出於某種「設計」。
劉協拿起一塊麵餅,蘸了蘸熱水,塞入口中。這水帶著一絲甘甜,似乎是用什麼草根熬煮而成。郭嘉也拿起一塊餅,端詳片刻,對任紅昌道:「能不能多拿一塊來?我們跑了半天,可都餓啦。」
任紅昌嘴唇嚅動,似乎很不情願,但最終還是屈服般地撩起額前亂絲,轉身出去。過不多時,她又拿來一張麵餅,擱到郭嘉和劉協面前。
在許都時,郭嘉與任紅昌狎暱無遮,肆意大膽;可在這個村子裡,郭嘉非但沒有什麼露骨舉動,反而以禮相待,十分客氣。
「真看不出你們還挺相敬如賓。」劉協好奇地說道。
郭嘉轉開頭,無奈地指了指茅屋頂:「這是她的家。」「她的家?」「沒錯。我們約好了,在許都我可以對她為所欲為,但在這裡,她才是主人。高興了,扔給我兩張餅,要是心情不好,把我打出去也不是沒幹過。」郭嘉說這些話時,語氣充滿無奈,眼神里卻閃爍著一種很享受的光芒。對郭嘉的做法劉協感到很意外。亂世男人不如狗,女人連男人也不如,要麼淪為賊匪玩物,要麼託庇於大族,甚至被烹煮吃掉,也不稀奇。任紅昌和郭嘉的這種關係,可實在是聞所未聞。
這時候屋外傳來一陣笑聲,幾個小腦袋簇擁到低矮的窗戶前,朝裡面好奇地窺視。任紅昌氣惱地揮了揮手,可他們還是不肯走。她從郭嘉手裡奪過半張麵餅,撕成三片扔過去,這些小腦袋才發出一連串喜悅的笑聲,從窗臺消失了。
郭嘉苦笑著把剩餘半張扔到嘴裡,嚼了嚼,費力地嚥下去,這才向劉協解釋道:「那些孩子都是戰爭遺孤,被她以典農中郎將任峻侄女的名義收養在這裡,自成一家。她時常會過來看看。」
「她一個女子,孤身往返於許都與村子之間,難道你也放心?」
「嘿嘿,你可不要小看她。」郭嘉瞥了一眼任紅昌離開的背影,手指輕輕彈動,「她的來頭,可不小。」
「任峻的侄女嘛,身份不低了。」劉協點頭。任峻在曹氏陣營,也是元老級的人物,一手主持曹軍的屯田事務,還娶了曹家女子,可以說是荀彧以下最重要的司空幕僚。
郭嘉擺擺手:「你誤會了,那只是個遮掩而已。任峻欠我一個人情,只好認下這個幹侄女。」他又壓低了嗓子,「你可知我從哪裡得到這女人?兩年前的徐州,白門樓下!」劉協一口水沒喝下去,差點噎著。「呂布的女人?!」「劉兄你的想法太齷齪了,不要看見女人就聯想到姬妾。」郭嘉義正詞嚴地批評道,「她一直跟隨在呂布身邊,但呂布似乎對她沒什麼想法,亦兄亦友。白門樓呂布身死之時,求我收留此女和她撫養的遺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