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意外出現了。兩個黑影突然從兩側低矮的民房頂躍下,速度如影似電。劉延與他的護衛剛露出驚疑,兩道寒芒已然刺中了劉延的小腹——卻發出了「鐺」的兩聲脆響,劉延整個人朝後頭倒去,從破損的布袍下,隱約可見銅光閃耀。原來劉延為了防止被刺殺,在外袍下還穿了一身鎧甲,這個人真是小心到了極點。
刺客還要繼續行刺,這時候最先反應過來的人,居然是劉平。他先拽開失去平衡的劉延,然後飛起一腳踹開親隨。只聽一聲慘叫,原本註定要切開親隨脖頸的刀鋒,只斬入了大腿。兩名刺客見一擊未中,不見任何遲疑,立刻拔刀各自躍上房屋,很快消失在視野裡。
那些還忙著填井計程車兵扔下手中的石頭,都跑了過來。劉延揮著手吼道:「還不快去追!」他們連忙轉身朝著刺客消失的方向追去。
「您沒事吧,劉太守?」劉平問。劉延臉色煞白地從地上爬起來,勉強點頭。這次丟人可丟大了。這城裡經過幾遍盤查,把兩個靖安曹的人當成細作不說,居然還漏掉了真正的刺客,一漏就是兩個。若不是他生性謹慎,恐怕此時白馬城已陷入混亂。
「謝……謝謝先生救命之恩。」親隨捂著潺潺流血的大腿,衝劉平叩頭。剛才若不是劉平及時出手,他早已成了刀下之鬼。那劍斬的力道極大,他的大腿被砍入極深,可想而知若是加在脖頸上,會是怎樣一番景象——他剛剛還指控這人是細作,現在卻被其救了一命,這讓他有些惶恐。
「不客氣,同行之人,豈能見死不救。」
劉平溫言一笑,回頭去看魏文,卻發現他站在原地,眼神有些發直。劉平問他怎麼了,魏文嘴唇微微顫動,低聲道:「這……這種劍法,好熟悉……對,就是噩夢裡那種感覺,我曾經經歷過,不會錯。」魏文雙股戰戰,試圖向後退去,卻被劉平按在肩膀上的手阻住。
「別忘了你為什麼來這裡。」劉平悄聲對他說,似乎也是對自己說。魏文咬著牙攥緊拳頭,過了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
針對劉延的刺殺引起了一場混亂,守軍對城裡展開了又一輪搜捕。劉延趕緊把他們兩個人送到了縣署,加派了守衛,然後吩咐奉上兩盞熱湯壓驚。劉平坐在尊位,魏文坐在他的下首,兩個人端起湯盞略沾了沾唇,旋即放下,他們的舉止風度,一看便知出身大族,這讓劉延更生敬畏。
劉平開口問道:「如今白馬四面被圍,不知劉太守有何打算?」
劉延心中一凜,若劉平問的是「如何應對」,他還可以從容回答;可他偏偏問的是「有何打算」,這就是存了試探的意思在裡頭。袁紹大軍壓境,許都這邊難免人心浮動。這兩個人,說不定是曹公派下來檢校軍心的……
想到這裡,劉延苦笑一聲道:「如今之局,已非在下所能左右,唯有拼死殉城而已。先生問我,真可謂是問道於盲了。」他將城內外局勢據實相告,劉平聽了以後,沉默不語,面露難色。劉延看出他心思,又道:「如果兩位是要急於出城,倒也不是沒有辦法。」
劉延叫手下取來牛皮地圖,鋪在兩人面前,用盛湯的勺子邊指邊說:「袁軍雖然勢大,但我白馬城也並非全無出路。兩位且看,在西南處,如今還有一條寬約數里的通道。不知為何,袁軍至今不曾到此,只偶爾有斥候巡邏。若是有快馬,兩個人要衝回南方,不算太難。」
魏文伸著脖子端詳著,忽然抬頭問道:「你們的信使,是否就是從這條路去給我……呃,曹公報信?」
「不錯。」
魏文道:「袁軍兵力如此雄厚,卻圍而不攻,反而留了一條單騎可行的南下通道,你難道看不出什麼問題?」這小孩子語氣尖酸,說的話卻大有深意。劉延重新審視地圖,一言不發。魏文忍不住身子前傾:「我問你,我軍與袁軍若是決戰,孰強孰弱?」
「袁紹兵力數倍於曹公,又新得幽燕鐵騎。若正面決戰,我軍勝機不大。」劉延答道。
魏文伸手在地圖上一點:「白馬城是黃河南岸的立足點,乃是我軍必救之地。袁紹放開白馬的西南通道,明顯是要你去向曹公求救,他們再圍城打援,逼迫曹公主力離開官渡,北上決戰。明白了?」
劉延臉色陡變。他只糾結於白馬一城,這少年卻輕輕點透了整個戰局,雖說略有賣弄之嫌,卻也顯露出高人一等的眼光與見識。黃河與官渡之間是廣袤平原,在那裡兩軍展開決戰,曹軍敗多勝少。真到了那個時候,他劉延就是戰敗的第一個罪人。一想到這裡,劉延顧不得禮數,霍然起身,額頭沁出細細的汗水。
「得馬上派人去警告曹公!」
「不必了。」魏文擺擺手,「我都看得出來,曹公會看不出?你老老實實守你的城就行了,不要自作聰明,亂了陣腳。」教訓完劉延以後,魏文頗為自得地瞟了劉平一眼,劉平卻是面色如常,鎮定自若地啜著熱湯。
劉延現在已經明白了,這兩個年輕人,定是十分重要的人物,可不能折損在白馬城中:「我馬上安排快馬,開啟南門送兩位出去。」
劉平卻搖了搖頭:「多謝太守。不過我們不是要南遁,而是北上。」他輕輕在地圖上一點,眼神透出幾絲堅毅,指頭點中的位置正是如今白馬城外駐紮的袁軍營盤。劉延手一抖,幾乎要把手邊的湯盞碰倒。
「您這是……」
「我們去試探一下,看看袁紹對漢室還有多少敬畏。」
「漢室不就是曹公嘛,說得這麼冠冕堂皇……」劉延心中暗想。
與此同時,在那一處被指頭壓住的袁軍營盤門口,一場醞釀已久的混亂即將爆發。
一大隊剽悍的騎兵安靜地排成三隊陣列,他們個個身挎弓箭,腰懸長刀。他們所處的位置有些奇怪,前面一半已經出了袁軍主營的轅門,後一半卻還在營中,好像一條出洞出到一半就卡死在那裡的蛇。
在佇列的最前方,是一個全身披掛的黑高漢子,他正好整以暇地用一把寬刃大刀修剪著指甲。他胯下那一匹烏丸駿馬有些不耐煩,因為韁繩不在主人手裡,而是被一個怒氣衝衝的文官抓住。那文官身後不遠還站著一員大將,但他看上去似乎完全沒有幫手的意思。
「顏良!你到底是什麼意思?」郭圖喝問道,用力去拽韁繩。可那坐騎四蹄如同生根一般,紋絲不動,郭圖拽不動,只得悻悻鬆開手。顏良身後的騎士發出一陣鬨笑。
顏良收起大刀,詫異的表情略帶做作:「郭監軍,我不是給你發了一份公文嗎?延津附近發現了曹軍斥候,我身為先鋒大將,自然得去查探一番。」郭圖冷笑道:「這等小事,何須大將親自出馬!你根本就是想去遊獵吧?」
被說中心事的顏良一點也不見慚愧,反而昂起下巴,理所當然地說道:「白馬小城,交給監軍你就足夠了,我在營裡待得都快長毛啦,得活動一下筋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