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文望向劉平,看到他的背心已經浸透了汗水。
郭圖寒暄了幾句,把眼光投向一旁的魏文:「這位是……」
魏文趁劉平還沒開口,搶先說道:「我是扶風魏氏的子弟。」他說完以後微微露出緊張的神情。假如劉平真的想害他,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沒有什麼比曹操的兒子更好的賀禮了。可劉平什麼都沒說。
魏家是雒陽一帶著名的豪商之一,富可敵國。黃巾之亂開始以後,魏家化整為零,把家財分散在各地世族與塢堡裡,表面上看被拆散,實則隱伏起來,與各地勢力都有千絲萬縷的關係。漢室跟他們掛上鉤,得其資助,絲毫不足為奇。
郭圖蹺起拇指讚道:「年紀輕輕就承擔如此大任,真是前途無量啊。」他心想,魏家居然只派了這麼一個小孩子前來,看來他們對漢室沒寄予太大希望。這孩子八成是哪個分家的庶子,派過來做個不值錢的質子。
郭圖叫來一位侍衛道:「去把那兩個膽敢對使者動手的奸賊帶進來。」不多時,那兩個黑瘦漢子被帶進來,他們的身手都十分了得,身上五大綁,幾乎動彈不得。郭圖有意要給使者出氣,手微微一抬,侍衛一人一腳,把兩人踹倒在地。郭圖冷笑道:「你們兩個好大的狗膽,還不如實招來。」
四十多歲的漢子抬起頭:「我叫史阿,他叫徐他,我們是東山來的。」另外一個漢子垂著頭,一言不發。
郭圖聽到東山這名字,眉頭一皺。東山指《山海經·東山經》,蜚先生這個名號,即來自此。所以蜚先生所掌控的細作,都自稱是東山來的。眼前這兩個漢子,想來也是蜚先生安插在曹方的細作。他們冒著暴露的風險逃回來,估計是有重大發現,倒不好下手太狠。他一邊想著,口氣有些變化:「你們在白馬城做什麼?」史阿道:「我二人受命潛伏在白馬,伺機刺其首腦。適才看到他們出城,便也趁機離去。」
「既然同為出城者,為何要挾持他們?」郭圖朝劉平、魏文二人那裡一指。史阿浮出一絲苦笑:「我看他們二人華服錦袍,又直奔袁營而來,定是什麼重要人物。我若不先挾持住,賺得開口之機,只怕還未表明身份,就被遊哨射殺了。」
這倒是實話。行軍打仗,駐屯之地都不容可疑之人靠近。像是史阿和徐他這種衣著襤褸的傢伙,遊哨和望樓上的軍士可以不經警告直接射殺。殺錯了也無所謂,無非是些草民罷了,所以郭圖除了「哦」了一聲以外,面色如常,沒覺得有什麼不妥之處。
這時一直垂著頭的徐他猛地抬起頭來:「大人是覺得人命如草芥嗎?」
郭圖臉立刻沉了下來:「放肆!你這是怎麼說話呢?」侍衛們撲過去拳打腳踢,徐他抱頭蜷縮在地上,但滿臉的憤懣卻是遮掩不住。劉平心中不忍,在一旁插嘴道:「人命如天,無分貴賤。郭大人,我看他只是一時失言,還是饒了他吧。」
郭圖拖著長腔道:「這兩位是貴客,你們這般唐突,我也不好護著你們。」史阿心領神會,轉身對著劉平和魏文,雙腿跪地,頭咕咚一聲磕在地上,幾乎撞出血來。徐他在史阿的逼迫下,勉為其難地也磕了一下。
郭圖這才勸道:「這兩個人是我軍細作,不知深淺,還望兩位恕罪。」劉平表示不妨事,魏文盯著史阿,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你的劍法,是跟王越學的?」
史阿一愣,連忙答道:「正是,王越是我二人的授業恩師,您曾見過他?」
魏文原本表情僵硬,聽到史阿這句話,卻哈哈笑了起來。在他的笑容裡,恐懼與憤怒交織在一起,讓他的表情變得異常猙獰。
鄧展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灰色的帳篷頂。他覺得自己已經被斬首了,頸部以下毫無知覺,只有塞滿了疼痛的腦袋能勉強轉動,視線像是被罩上了一層薄紗。
「你總算醒啦?」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鄧展努力尋找聲音的來源,看到的卻是一張模糊的臉,這張臉有一對大得驚人的耳朵,隱隱讓他心裡有種不太舒服的感覺。鄧展還在考慮如何開口相詢,那張臉已經主動開始說話:
「哇哈哈哈,鄧展啊鄧展,我是淳于瓊啊!」
這個名字彷彿一根鋼針刺入鄧展的太陽穴,讓他陡然驚醒過來。淳于瓊?淳于瓊?!
「還記得我嗎?」淳于瓊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得意。他本來陪著顏良在外遊獵,聽到鄧展醒過來了,就急忙趕了過來。
望著這張臉,鄧展恍恍惚惚之間,被突然湧入的回憶淹沒。他回想起來,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當時鄧展只是雒陽附近的小遊俠。漢靈帝組建西園八校尉,招募鄉勇壯士,他前去應徵,被編入右校尉淳于瓊的隊伍。淳于瓊是個耐不住寂寞的狂人,終日帶著手下外出遊獵,無意中看到一夥黃巾賊,一路追擊,結果中了埋伏。鄧展拼死救下淳于瓊,自己身負重傷,被送回雒陽休養。又過了幾天,淳于瓊返回雒陽,得意揚揚地告訴鄧展,他已經率大軍找到了黃巾賊棲身的村子,把賊人鄉黨殺了個乾淨。鄧展驚愕地發現,這村子竟是自己的家鄉。
淳于瓊得知真相以後,決定給鄧展一個公開決鬥的機會。不料鄧展只扔下一句「我要你虧欠一輩子」,揚長而去。淳于瓊追殺也不是,攔阻也不是,只得任他離開西園。後來鄧展在中原遊蕩,碰到了曹純,欣然加入虎豹騎為曹公效力。
這些久遠的記憶慢慢復甦,隨這些記憶甦醒的傷痛也慢慢解封。鄧展憤怒地試圖仰天大叫,身體搖動,四肢逐漸恢復知覺,只是聲帶仍是麻痺,說不出什麼。
淳于瓊站在榻旁,哈哈大笑,很是開心:「你知道嗎?我是在許都附近把你救起來的。當時你躺在雪裡,身中大箭,若沒有我,你就死定了。」他一直覺得鄧展的恩情是個沉重的負擔,這次終於有機會把恩情還回去,讓他格外興奮。
鄧展原本對這個殺親仇人充滿怒意,可聽到這句話,怒火陡然消弭了。淳于瓊的話提醒了他,他恍惚記得在自己受傷前,似乎有件很重要的工作。郭嘉、畫像、溫縣司馬家、楊俊……一些散碎的詞語在一一飄過。鄧展閉上眼睛,試圖理順紛亂的思路,把落滿殘葉的思緒之路打掃清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