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平無奈地搖搖頭道:「自從進窖以來,您一共說了九句話,倒有七句是與郭嘉有關係。看來您對郭嘉的忌憚,當真是刻骨銘心,已容不得別人了。」聽到劉平這麼說,蜚先生的眼球變得愈加赤紅,似是用滿腔怨憤熬成血汁,慢慢滲出來,他一字一句道:「郭嘉是個渾蛋,但他也是個天才。我恨他入骨,也瞭解他最深。所以我根本不信,區區一個漢室,能揹著他玩出什麼樣來。」
劉平冷笑道:「這話倒不錯。郭嘉一向算無遺策。以河北軍勢之盛,去年尚且被阻於官渡不得寸進;以先生之大才,先死董承,再折孫策,敗績種種,慘不忍睹。我們漢室,又能玩出什麼樣?」劉平本以為這赤裸裸的打臉會讓蜚先生暴跳如雷,卻沒想到對方的癲狂突然消失了,就連眼球顏色都在慢慢變淡,整個人似乎一下子冷靜下來。
「他特意送你到此,是來羞辱我的嗎?」蜚先生問,語氣平靜到讓人生疑。
劉平大笑:「不錯,正是如此!郭大人,我去地窖外頭等你處置,這裡太憋屈了,不適合我。」說罷朝郭圖一拱手,轉身要出去。
「站住。」蜚先生突然喊道。
劉平腳步卻絲毫不停,郭圖過去扯住他袖子,口中勸慰。蜚先生忽然道:「郭嘉絕不會只是為了羞辱我而煞費苦心,他從來不做多餘事。」
劉平回首道:「這麼說,你現在知道自己錯了?」
「不,你肯定是郭嘉派來的,這一點毫無疑問。」蜚先生的獨眼閃動,青袍略微搖擺,「只不過在你的身上,除了郭嘉的惡臭,還多了點別的味道——我剛才是要撬開那一層郭嘉的殼,露出裡面你的本心。現在我給你一個機會,別用郭嘉那套說辭,用你自己的想法,試著說服我。」
郭圖暗暗叫苦,已經把臉撕到這份兒上了,他說出這種話,劉平又怎麼會答應。可他又一次猜錯了,劉平聽到這句話,反而回身重新跪坐下來,露出自信滿滿的微笑。
「用我自己來說服你,一句話就夠了。」
蜚先生和郭圖都微微一訝,他要在一句話內解釋自己的身份,撇清與郭嘉勾結的嫌疑,怎麼可能做得到。劉平環顧左右,深吸一口氣,緩緩吐道:「我乃是楊俊之子。」
他這一句話沒頭沒腦,郭圖聽了莫名其妙。蜚先生卻陷入沉默,整個地窖裡,只聽見粗糲的指甲有節奏地敲擊在石塊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過了許久,蜚先生方才抬頭說道:「楊俊字季才,河內獲嘉人。受學於陳留邊讓,曾在京城任職,後任曲梁長。建安四年末,楊俊受司空府徵辟,前往許都,途中遇襲,斷一臂,獨子死難,如今在許都調養。有傳言他在京時與楊彪有舊,屬雒陽一黨。」
劉平心裡暗暗佩服。東山不愧是與靖安齊名的組織,連許都發生的這些細小的事情,都查得一清二楚。
「你是說,你就是楊俊的兒子……我記得,嗯,叫楊平?」
「不錯。」劉平嘴角一顫,這個蜚先生居然隨口便把一個人的履歷報出來,不知他腦子裡記著多少東西。
「也就是說,你父親偽造了那一場劫難,為的是湮滅你的身份,好為天子做事。」
劉平點點頭,同時在心裡湧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慨。這不算是謊言,在原本的計劃裡,他是被安排作為天子的影子而存在,只不過計劃永遠追不上變化……
蜚先生居然笑了:「你若說別人,我還有些遲疑。但說起楊俊,這事便好分辨了。他去許都之前,在曲梁可是個好客之人。」劉平心中一動,果然不出所料。他一直在懷疑,自己父親在外面奔走,是負有特別使命的,現在終於從蜚先生口中得到了證實。
楊彪之前曾被滿寵拷掠,曹操認為他與袁術之間有姻親關係,會藉此與袁氏裡應外合。現在劉平明白了,所謂「袁術姻親」那只是在明面的掩護,楊彪真正與河北袁氏聯絡的中轉管道,卻是在曲梁的楊俊。
「你父親是個胸中有鱗甲的人。」蜚先生簡單地評論了一句。劉平還好,郭圖卻多看了他一眼,隱有妒意。蜚先生可從來不輕易誇獎別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