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鼎鑊仍在沸騰(4)
曹丕看到這弩箭的尖頭已經被取下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圓鈍的木頭,而弩箭射入司馬懿的位置,也不是胸口,而是靠近肋側和腋窩的位置。在那裡,司馬懿裹著幾層絲綢和一片牛皮甲。絲綢是為了掛住弩箭,不讓它彈開;牛皮甲是用來減緩射力的衝擊。曹丕精通射藝,知道即便如此防護,弩箭對人體的衝擊力也相當大,搞不好連肋骨都能撞斷。
司馬懿試著直起身體來,可失敗了,那種劇痛至今仍讓他的身體動彈不得。曹丕連忙把他攙扶起來,手不小心碰到傷口,司馬懿立刻疼得齜牙咧嘴,咬牙切齒道:「那個渾蛋,射得還真疼啊,這是報復!」
曹丕不是傻子,立刻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劉平一定是事先準備好了弩箭,在司馬懿故意挑動兩邊矛盾之後,射殺司馬懿,將矛盾徹底引爆——按照司馬懿最初的構想,非冀州士子與審配之間的矛盾要經過一個醞釀的過程,然後從容挑撥,從中漁利。可曹丕被捕打亂了這一切部署,司馬懿倉促之間,只能用如此激烈的手段來製造混亂,這手法固然有效,後遺症也是極大的,他們沒有餘裕提前準備撤離,現在必須冒險穿過整個危險的鄴城,才能逃出生天。
司馬懿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規劃出如此縝密的計劃,這實在是令人佩服。但更令曹丕心驚的,是他這股拿自己性命不當回事的狠勁。就算是郭嘉,恐怕也設計不出讓自己當胸中一箭這麼慘烈的計策吧。
曹丕攙著司馬懿,一步步慢慢爬離街面。一大群人在捨生忘死地拼殺,沒人注意到這兩個人悄悄離開。他們好不容易挪到了一處彎角的屋簷下,司馬懿靠著牆壁,臉色慘白,額頭有大量冷汗沁出。可見這一箭雖沒要他的命,可帶來的傷害著實不小。
「對不起……」曹丕慚愧地低下頭。如果不是他自作主張,司馬懿也不必採用這種法子。司馬懿冷哼一聲,什麼都沒說。曹丕又道:「我回去一定稟明父親,把你徵辟去當幕僚。」
在曹丕看來,司馬懿和皇帝雖然關係不錯,但畢竟曹操如今才是實權在握。以司馬懿的年紀,如果進了司空幕府,前途將無可限量。說到底,司馬懿是為了自己才中了一箭,無論是恩情還是人情,這樣的人都該被曹氏所用。
聽到曹丕這麼說,司馬懿撇了撇嘴:「這種便宜話,等到活著出去再說吧。」
他們環顧四周,廝殺仍舊在持續,而且有隱然擴大的趨勢。鄴城衛和監牢的門前屍橫遍野,那些穿著同樣服飾的袁紹士兵,與自己的同僚作戰,反而對那些士子和僕役沒那麼上心。
曹丕語氣裡充滿了驚歎:「這,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司馬懿強忍著劇痛,嘴角浮起一絲得意之色:「人心,因為人心。你知道嗎?人總是會去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東西,我不過是把他們內心最渴望的情緒挑動起來罷了。」
審配一直對田豐心存忌憚,甄儼一直對任紅昌有覬覦,士子們一直認為審配有偏見。只要稍加挑撥,給予他們一些殘缺不全的線索,他們就會按自己喜歡的方式補完。這就是司馬懿佈局的精髓所在。
曹丕看著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多少歲的傢伙,佩服得說不出話來。一個念頭閃過他的腦海:父親身邊有郭嘉,我的身邊也該有個人才行。如果是他在身旁輔佐,那該是多麼大的助力。
「咱們快走吧,等到他們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就麻煩了。」司馬懿掙扎著站起身來。
「對了,陛下和任姐姐呢?」
司馬懿道:「陛下帶著偽造文書去開城門了;任紅昌在袁府設法把呂姬和你的甄宓都弄出來。」他故意咬住「你的甄宓」四個字,曹丕腳下一頓,卻沒說什麼。
他們攙扶著繼續上路,在鄴城大街小巷裡拐來拐去。此時前方街道有十幾個衣衫襤褸的平民在搶劫一家店鋪,店鋪老闆倒在地上,肚子居然被生生剖開。旁邊的一戶人家還被點起火來,濃煙滾滾,好多人發出歡呼聲。看來這些人對鄴城的積怨很深,趁這個機會全都爆發出來了。
民怨也是司馬懿計算中的一步,可連他也沒想到,積怨已經深到了這種地步,幾乎要動搖整個城池。數十處的黑煙騰起,張牙舞爪,宛如一條憤怒的黑龍衝上天空,在新城上空盤旋。
「看看,這就是光鮮表面下的真實鄴城。」司馬懿感嘆道。
任紅昌撩開擋住臉部的絲布,警惕地朝西城門看去。她手裡提著一把短劍,劍刃上還有血在滴落。在她身後,甄宓和呂姬忐忑不安地蹲下去,像是被母雞保護著的雛雞。她們都用炭塗了臉,換了男人的衣裝。
「這實在是太倉促了,真的可以逃出去嗎?」甄宓有些不安地嘟囔著,她身後的呂姬雖然不會說話,但眼神里充滿疑惑。對此任紅昌什麼也沒表示,她只是專心致志地盯著城門,白皙的臉色透著些許蒼白。
按照原來的計劃,任紅昌會上五到十天的時間來誘惑甄儼。這是一個精妙的過程:先是輕微的肢體與眼神接觸勾起他的興趣;再用冷漠和拒絕讓他產生失落;接下來給一點甜頭,讓失望的他欣喜若狂;最後傾訴衷腸,激發起他的保護慾望。
可這個過程被曹丕的自作主張給毀掉了。
任紅昌把文書交給曹丕以後,本來想回袁府,後來想起來要給曹丕交代一下甄宓的事情,反身去找曹丕,恰好看到他走進許攸的府邸。任紅昌登時明白這個大男孩的心思,可是那時候已經來不及阻止了,她只得立刻通知劉平和司馬懿。
司馬懿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將所有的伏筆一次都放出來,制訂了一個急救的計劃。在這個計劃裡,任紅昌成了關鍵的核心:她必須在一個時辰——不是十天,也不是五天——之內讓甄儼徹底淪陷。
這個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任紅昌終究還是做到了。她沒想到甄儼對她的渴慕已經到了病態的地步,她只是稍微露骨地撩撥了一下,立刻就引燃了整座山林。在交歡的過程中,甄儼的精神完全陷入瘋狂,而任紅昌卻始終保持著冷靜。一等甄儼睡著,她盜走了他的腰牌,把這支衛隊調去監牢附近。這樣一來,既能削弱袁府的防守,又誤導了審配的判斷,他們這一小撮人才有可乘之機。
做完這些工作以後,任紅昌再度進入袁府,隨便找了個藉口進入甄宓的寢室。這次她不再是善解人意的舞姬,化身成一個殺氣騰騰的女魔頭,將跟隨在甄宓身旁的幾個侍女全數斬殺。
讓任紅昌感到驚訝的是,面對如此血腥的場面,甄宓表現出異常的鎮定。她親自動手,把那些屍體都藏進了寢室的榻下和帳內,還拿出幾盒珍藏的香料灑在地上,遮掩血腥味。然後甄宓告訴任紅昌,在袁府的後院牆角有一個隱秘的狗洞,可以從那裡鑽出去。
「你逃了這麼多次,袁府居然還沒把那個漏洞補上?」任紅昌驚訝道。甄宓一邊用炭灰塗臉一邊說:「這條通道我一直沒捨得用,所以沒人知道——這次我覺得成功希望很大,才會去動用它呢。」
任紅昌神情複雜地端詳了下甄宓,這個小姑娘為逃走所做的準備,可比她想象中充分多了。
現在她們置身於一條小街的拐角木樓的屋簷下,距離西城門只隔著一條街。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劉平應該已經設法騙開了城門。可任紅昌反覆探頭看了一陣,城門依然緊閉,沒有任何動靜。「那個傢伙真的可靠嗎?不會出賣我們吧?」甄宓有些擔心。任紅昌頭也不回,唇角微微上翹:「你與其擔心他,不如擔心你未來的夫君。咱們這些麻煩,可都是他一手搞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