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鼎鑊仍在沸騰(7)
在他原來的計劃裡,甄儼這個人是先要用計死死限制住,然後其他行動才可從容展開。可曹丕的擅自行動,使得司馬懿不得不制訂了一個粗糙的急救之計。這個計劃最大的缺陷,是無法限制甄儼的行動,使得他成為一枚無法預測走向的棋子。出城之時,司馬懿還暗自鬆了口氣,以為甄儼會趕去鄴城衛那裡約束部屬,可結果他還是成為最危險的變數。
曹丕注意到了司馬懿看向自己的眼神,一時懊悔、慚愧以及不耐煩的惱怒湧上心頭,讓盤踞在心口的夢魘迅速壯大,凝聚成一團狂暴的戾氣湧出身體。他猛地甩開甄宓的手,瞪著眼睛大聲道:「你們一直都在怪我是吧?好好,是我不好!我在這裡戰死,總可以贖罪了吧?!」
夢魘讓他頭痛欲裂,也讓他內心的戾氣與日俱增。曹丕負氣抄起一把城裡撿來的環首刀,黑著臉向甄儼斬去。
甄儼早就注意到了甄宓與曹丕的曖昧。他對整個鄴城的局勢不是很瞭解,也不知道曹丕等人的來歷,一門心思認為,就是這個渾蛋勾引了自己妹妹,才導致這麼多事發生。現在看到曹丕拿刀衝了過來,他毫不客氣,抓起長戟也刺過來。
甫一交手,甄儼心中一驚。這個十幾歲的孩子雖然力道不夠,但出手速度相當之快,而且變招之間有一股戾氣撲面而來,自己的憤怒甚至在這面前都遜色了幾分。甄儼稍微冷靜了一些,調整姿態,與曹丕保持著一定距離。他的戟比環首刀長,只要不讓曹丕近身,就立於不敗之地。
曹丕卻不管這些。王氏劍法從來不教什麼叫作審時度勢,只教什麼叫一往無前。他憑著一口夢魘化成的戾氣,把王氏劍法中的精義發揮得淋漓盡致,狂風暴雨般地劈斬過去,迫使甄儼不得不採取守勢,以避鋒芒。
甄宓站在一旁,看著自己未來夫君和二哥鬥得你死我活,一臉不知所措。平時的那些鬼主意,這時候一個都想不出來。她拼命抑制住慌亂,側眼朝旁邊看去,看到呂姬身下的鮮血已積了一攤,眼見是活不成了。任紅昌眼神直勾勾地看著呂姬,渾身僵直,只有手在微微顫抖。
「任姐姐?」甄宓走過去,輕聲叫了一聲。任紅昌驀然回首,甄宓發現她原本俊俏的臉龐,陡然間老了許多。
「幾年之前,我就是這麼看著她的父親死去……我本以為這種事不會再發生,可我錯了。也許我不該來,但我又怎能不來。我連她父親這一點囑託都做不到,又有什麼資格要求什麼……」
任紅昌嚅動嘴唇,也不知在向誰訴說,或許只是自言自語,聲音裡浸滿了徹骨的悲傷。甄宓聽不懂這些話,覺得實在是莫名其妙,她小心地抓住任紅昌的手,想看看她是否安好。任紅昌轉過臉來,雙眸空洞地看向她身後。
「你知道嗎?那個馳騁中原的飛將軍,為何在最後時刻不顧顏面,要向曹操屈膝投降。他不是怕死,他是要為自己的女兒尋一條活路啊……他的努力,他的用心,居然就這樣敗落在我的手裡。」
甄宓不知那個飛將軍是誰,她只看出來,任紅昌眼眸裡的光彩在逐漸消失。
那邊的死鬥還在繼續。交手了十幾回合以後,甄儼已經掌握了曹丕的節奏,覷到一個破綻,長戟飛快地在環首刀上猛地敲了一下。曹丕銳氣已經耗盡,體力又難以支撐,整個人如被水洗一般全是汗水,動作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甄儼是搏擊老手,他敏銳地注意到曹丕收刀回擋時的遲緩,大喝一聲,挺戟一挑,把刀霎時挑飛,然後戟首直刺向曹丕。
曹丕沒有躲閃,他只是疲憊地閉上眼睛,準備接受這個事實。就在這時候,他聞到一陣帶著腥味的馨香,然後一個身影擋在了他前面。曹丕瞳孔急縮,他看到任紅昌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戟尖正刺入她的雙乳之間。
甄儼也被這一幕驚到了,他想把戟拔出來,任紅昌卻抬起左手,死死抓住長戟的側枝,讓他撤不回去。甄儼咬著牙正要用力奪還,卻看到任紅昌的右手多了一具漆黑的東西。只聽「嘣」的一聲,一支弩箭飛射而出,跨越了極短的距離,深深刺進了甄儼的額頭。
「任姐姐!」
「二哥!」
曹丕和甄宓同時發出叫喊,一個伸手抱住任紅昌癱倒的身體,一個衝向仰天倒下去的甄儼。
曹丕知道那把戟不能拔出去,只能就這樣把任紅昌抱在懷裡。曹丕覺得這一切實在太不現實了,剛剛還生龍活虎的任姐姐,怎麼會就這麼死了?他的嘴唇在劇烈顫抖,身體卻驚懼如浸泡在冰水之中。上一次如此驚慌,還是在宛城聽到兄長曹昂戰死。
「任姐姐,任姐姐,是我錯了,是我錯了!」他只能不停地重複著自責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