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東山的日子(3)
劉平見袁紹居然面色如常,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這個烏巢之計,是臨行前郭嘉告訴他的,他原來指望能夠一錘定音,贏得對方信賴,可如今袁紹卻置若罔聞,到底是他早已知曉,還是另有安排……
袁紹看到劉平面上陰晴不定,很是享受這種尷尬。他打了個響指,一輛木輪小車被軍士隆隆地從後堂推了出來。車上坐著一人,白布裹身,只露出一隻血紅色的眼睛,正是蜚先生。而他進了廳堂之後,整個屋子的溫度陡然下降了不少。
劉平一下子全明白了。
蜚先生原本是跟郭圖結盟,暗中打擊冀州、南陽兩派。現在看來,蜚先生如今羽翼豐滿,所以甩開了郭圖直接去攀附袁紹。潁川派失此強援,難怪郭圖一點好臉色也沒有了。
大部分幕僚見蜚先生出現,紛紛起身告辭,逢紀和郭圖都想留下,兩個人差點撞到一起,只得狠狠對視一眼,拂袖離開。許攸也隨大眾離開,臨走前淡淡地掃了一眼劉平,卻什麼也沒說。
很快屋子裡只剩下袁紹、劉平和蜚先生。
劉平的手指飛速敲擊著大腿外側,心中起伏不定。
蜚先生輕易不肯離開他的東山巢穴,現在他居然跑到袁紹的大帳內,這隻能說明一件事,袁紹軍正在籌備什麼重大事情。而這個「重大事情」,是袁紹如此淡定的根源所在。
這次兩人再度會面,蜚先生咧開嘴嘶聲笑道:「先生你如今才來,只怕只能吃些殘羹冷炙了。」
劉平知道他指的是什麼。蜚先生此前跟劉平有過約定,讓潁川派與漢室聯手一起鬥郭嘉。可惜這個計劃因為逢紀而夭折。如今蜚先生來了這麼一句,自然是說漢室再沒什麼利用價值了。
劉平控制著表情:「聽起來,蜚先生你胸有成竹啊。」
蜚先生抬起右臂,虛空一抓:「天羅地網,已然罩向曹阿瞞與郭奉孝。這一次大勢在我這邊,郭嘉再智計百出,也沒有翻身餘地了。」
「哦?」劉平發出一聲嗤笑,膽敢宣稱超過郭嘉,這需要何等的勇氣。袁紹把杯中酒一飲而盡,同情地看了眼劉平:「郭嘉的神話傳頌得太久了,到了該被人終結的時候。你不知道蜚先生的來歷,有這種錯覺也不奇怪。」
袁紹懶洋洋地指了指劉平:「這位是漢室的繡衣使者,有些話但說無妨。」
蜚先生在木車上艱難地鞠了一躬,然後對劉平道:「你到了這裡,是否感覺到和從前有何不同?」
劉平道:「似乎戰事比從前激烈許多。」
蜚先生湊近劉平,他臉上的膿包比上次見到的還要嚴重,黃綠色的可疑液體隨處可見:「你錯了,不是激烈許多,是前所未有地激烈。這次進攻,我軍是全線出擊,從每一段防線對曹軍進行壓迫。聽清楚了嗎?每一段,沒有例外!」
「這確實,但如果憑這種進攻就能讓曹軍屈服,那麼他早就敗給呂布了。」劉平冷冷道。
袁紹笑了,蜚先生也發出乾癟的笑聲,似乎對他的無知很同情。
「王越你是知道的吧?」蜚先生突然毫無來由地問了一句。劉平有些莫名其妙,只得回答道:「是的,虎賁王越嘛,天下第一用劍高手。」
「王越前一陣在烏巢剿滅曹軍的時候,意外地遭遇了許褚的虎衛。結果他回來告訴我,發現了一件奇妙的事情——他的弟子,也是你那位小朋友魏文的隨從徐他,居然出現在虎衛的隊伍裡。」
一聽到這個名字,劉平眼角抽動了一下。
這可真是個意外的轉折。
當初在郭圖帳下,徐他要挾曹丕和劉平,讓他們把自己送到曹操身邊。恰好郭嘉(實際上是賈詡)要求劉平在延津之戰做出配合。於是,曹丕便順水推舟,把徐他送入戰場。曹丕知道徐他不識字,便為他準備了一份竹簡。竹簡的前一部分是告訴徐晃,此人在延津有大用;而結尾部分還留了一個尾巴,提示徐晃此人非常危險,務必在得手後第一時間幹掉。
可劉平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那份竹簡末尾至關重要的暗示,居然被徐晃忽略了。徐他就這麼陰錯陽差地進了曹營,居然還混成了虎衛親衛。
蜚先生道:「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漢室計劃的一部分,不過對我們來說,這是件好事,於是我們決定配合一下他。」
劉平似乎摸到了一抹靈感,他恍然道:「你們盡起三軍,就是為了把曹軍主力吸引在前線?」
「不止如此。我們還動用了一直隱藏在曹軍陣營裡的幾枚棋子。這些棋子也許不足以殺掉曹阿瞞,但足以對他構成威脅,給徐他創造機會。誰能想到,最後的殺著,是來自忠心耿耿的近衛呢?」
劉平倒吸一口涼氣,袁軍動員了數萬人以及幾枚極為珍貴的暗棋,居然只是為了給一個人做鋪墊,手筆實在驚人。
袁紹握著酒杯,發出感慨:「阿瞞這人一向警覺,當初為了點誤會,就殺了呂伯奢一家十幾口人。可沒想到有一天,他還是要死在這上面。」
「這一切,都要歸功於你那個小朋友魏文哪。」蜚先生得意揚揚地說,「等到許都平定,記得提醒我請主公給他們魏家褒美一番。」
劉平的嘴唇翹起一個微妙的弧度,跟著蜚先生的語調喃喃道:「是啊,都要歸功於魏文。」
中營後門的意外驚變,讓包括許褚在內的所有人都陷入石化。他們眼睜睜看著徐他的劍刺入車門,聽到金屬利器刺入血肉的聲音。
但更令他們驚駭的是,這個聲音傳來的位置不是車內,而是徐他的胸膛。
就在徐他出手的一瞬間,從車廂裡伸出另外一把劍。徐他的手不知為何顫抖了一下,硬生生剎住了去勢,結果那把劍卻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胸膛上的疤痕,進入身體。
徐他瞪大了眼睛,望著車內。車內狹窄的空間裡,盤坐著一個少年。少年臉上滿是戾氣,握劍的方式與徐他驚人地相似。
「主……主人?」徐他勉強發出聲音,他的身體開始大幅顫抖。
「徐他,別來無恙。」
曹丕臉上閃過一絲快意,又閃過一絲遲疑,他手腕一動,「唰」地把劍抽出來,血如噴泉般地湧出徐他的胸膛。徐他緩緩低下頭,注視傷口,忽然想起來,當年在徐州曹軍的矛手也是捅在了相同的位置。
一種陳舊而清晰的哀傷湧上他的心頭,彷彿一個長久的夢終於醒來。徐他手裡的劍慢慢低垂,終於「噹啷」一聲落在地上。曹丕走出車廂,站到了徐他的面前,凜聲道:「這一劍,我本來是要送給王越的,你是他的弟子,替他受一劍也是應該的。」他忽然又嘆了口氣,「可史阿救過我的命,我沒什麼能報答他的,只好給你一個速死。」
徐他的眼神亮了一下,旋即又暗淡了下去,嘴裡反覆發著一個音:「徐……徐……」曹丕知道他要說什麼,平靜地說道:「我會稟明父親,對徐州良加撫卹,作為補償,你可以放心去了。」徐他試圖抬起手臂,上面的傷痕是他對魏文的血肉之誓。曹丕不知道他這個舉動是什麼意思,是責問?是不甘?還是臨終前的感謝?還沒等他弄明白,徐他原本木然的眼神忽變得溫柔起來,他喃喃道:「母親……」身體向後倒去,整個人倒在了泥土之中,不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