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展聽到這個要求,不由得神情一滯。劉平知道這不是猶豫的時候,他示意鄧展拉開逃生通道的入口。這個通道位於席榻下方,是一個可容兩人並行的大洞,可直通城外。劉平一貓腰鑽了進去,然後招呼鄧展也趕緊下去。鄧展半個身子已經跳進密道,又回過頭來,目光復雜地望著淳于瓊。這個人是他的上司、他的仇人、他的恩人,還是敵軍的一名將領,可現在鄧展卻無從定義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
「老夫已經老了,但你們還年輕,還有無限的可能。一個混亂的世界,才是老夫最喜歡看到的東西,好好幹吧。」淳于瓊呵呵說道,然後他目光突然一凜,手中大刀用力一戳,撲哧一聲刺入王越小腹。王越沒想到他居然想同歸於盡,又驚又怒,揮起劍來,砍入了淳于瓊的脖頸。
鄧展閉上眼睛,矮下身子把通道的蓋子關好,不想看到那血淋淋的結局。
「上面發生了什麼?」劉平問。
「陛下,不要辜負了淳于瓊的忠義。」鄧展答非所問。劉平咬了咬嘴唇,終究沒有掀開蓋子回去看個究竟,他必須要習慣於這種犧牲。
這條通道是草草挖就的,四周洞壁都還留著一段段鏟子痕跡,入口還算寬闊,越往裡爬卻越是越窄。劉平和鄧展手腳並用,弓著腰在裡面爬行了不知多長時間,忽然發現前面的路沒有了。鄧展伸手去摸,摸到了一個藤牌。他用力去推藤牌,只聽嘩啦一聲,藤牌向外倒去,清新的夜風從外頭湧入密道。
「誰?」密道口有人喝道。蜚先生既然安排了密道,自然也會安排把守密道入口之人。說時遲,那時快,鄧展飛撲出去,用手臂扼住守衛的脖子,用力一扭,守衛立刻軟綿綿地躺倒在地,氣絕身亡。
其他幾名守衛猝然受到襲擊,都驚慌地跳起來。鄧展先奪下一人的兵器,然後大砍大殺,轉瞬間又放倒了三人。劉平也從通道里躍出來,撿起死者兵器與鄧展並肩作戰。鄧展用餘光看到一人轉身跑開,大叫劉平趕緊去截住他。劉平縱身去追,看到不遠處的林邊拴著五匹西涼駿馬。那人跑過去一刀斬斷拴馬的繩套,還用匕首狠狠地插刺馬臀,讓馬們驚慌失措。這個東山的守衛顯然接到過命令,如果情況不對,就趕緊把這五匹馬放跑。
劉平見勢不妙,加快腳步,一劍刺穿了這名守衛後心,可他卻來不及阻止那五匹驚馬四散而逃。只是一個瞬間,那些駿馬就嘶鳴著消失在黑暗中,只聽到它們逐漸遠去的蹄聲。
劉平無奈地直起腰來,環顧四周,發現這裡是離烏巢城不遠的一處小山丘旁。從這裡回望烏巢城,劉平看到整個城市火光沖天,煙霧滾滾,從這麼遠的距離都覺得有些發嗆。「這麼大的火,恐怕曹操一定會死在裡頭吧。」劉平心想。
這時鄧展解決了其他守衛,跑了過來。他一聽說馬都跑光了,不由得一愣:「那陛下你的計劃……」
「一定還有別的辦法,實在不行,我跑著去。」劉平說著,語氣卻沒什麼自信。他這才知道,謀略這種事真的是需要天賦,一個小細節沒有算到,就可能導致滅頂之災。郭嘉、賈詡、蜚先生他們的工作,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正在這時,劉平聽到遠處的黑暗中有馬蹄聲傳來。他以為是某一匹馬又折返回來了,大喜過望,瞪大了眼睛去找。結果他就著火光,看到遠遠的有一個人騎在馬上,正朝這邊奔來。那人影看著十分熟悉,劉平連忙高舉著雙手,衝著他大喊起來。
那騎士聽到呼喊,朝這邊望了一眼,然後撥轉馬頭,疾馳而來。鄧展看到身影逐漸逼近,眉頭一皺,閃身躲進了樹林的陰影裡。騎士很快跑到劉平身前,兩個人都面露喜色。
「二公子?」
「陛下?」
自從鄴城一別,這還是他們兩個第一次見面。劉平看到曹丕臉頰雪白,眼睛卻有些病態地泛紅,整個人的精神狀態很不對勁,瀰漫著一種摻雜著焦慮和憤怒的複雜情緒。
「司馬公子猜得果然不錯,陛下你果然是在烏巢!」曹丕翻身下馬,語速快得驚人。
「仲達?他也來了?」劉平一喜。
曹丕神色一黯:「為了掩護我逃走,他落到了張繡和楊修的手裡。」他說完這句,卻發現劉平的神情如釋重負,微微有些惱怒。曹丕以為劉平是天性涼薄,卻不知他是知道楊修和司馬懿都是自己人,不會有性命之憂。
不過曹丕無暇顧及這些瑣事,他一扯衣襟,急火火地問劉平道:「你知道怎麼進城嗎?」
他原本以為烏巢大火是曹操奇襲的成果,可跑過來以後卻發現四門緊閉,城內喧騰,心中隱隱覺得不妙,擔心父親中了敵人圈套被關在城裡,就像當年在濮陽一樣。劉平沉吟片刻,一指那小山丘:「那裡有一條密道,可通城內府衙。我就是從那裡出來的。」
「城裡什麼情形?」
「不知道,我一直被關在府衙裡。不過聽動靜外面打得很厲害。」
曹丕把馬匹韁繩塞到劉平手裡,說:「陛下,你快乘馬走吧,我要去救我父親。」然後朝那密道入口跑去。劉平一愣,說:「你一個人進去有什麼用?」曹丕猛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語帶苦澀地回答:「我要代人贖罪。」
劉平完全沒聽懂他的話,曹丕也無意多做解釋,瘦小的身子一晃,在洞口消失。他離開以後,鄧展才從林中走出來,平靜地看了眼密道,對劉平道:「陛下,你我就此別過吧。」
劉平點了點頭表示理解。他們只有一匹馬,為了確保速度,只能讓劉平一個人騎乘。更何況,心灰意冷的鄧展在官渡戰場上已別無所求,他不會反曹,也不會助曹,跟隨在自己身邊只會徒增煩惱。
「好好欣賞這場大戰的結局吧,希望那些異鄉之人會喜歡。」
劉平翻身上馬,衝鄧展一抱拳,雙腿一夾馬肚,飛快地衝入黑暗之中。等到天子離開以後,鄧展把幾具東山守衛的屍體拖入密林,用樹枝蓋住,然後走到密道入口,把藤牌蓋到上面再覆以泥土和野草,確保外人看不出破綻。他忙完這一切,向著熊熊燃燒的烏巢城叩了一個頭,這才悄然離開。
曹丕並不知道鄧展在這一頭替自己掩飾,他俯下身子正飛快地在密道里爬行,嘴裡還不時發出低吼。整個人現在滾燙得如同一塊火炭。宛城的真相和楊修的挑撥讓他陷入極其痛苦的境地。他感覺只有把自己投入極端的環境中,激發出更加強烈的情緒,才不會被這股矛盾的痛苦火焰所烤化。
他貓著腰,埋頭朝前衝去,突然腦袋砰的一聲撞到了什麼,身子停止了前進。在黑暗中曹丕什麼也看不到,只能伸手去摸。這一摸,讓他摸到了一塊冰涼的金屬,很窄,而且很薄,邊緣非常銳利,差點割傷了曹丕的手指——這是一把劍!而且剛剛殺過人,刃上還殘留著黏膩的液體。
密道里有人!而且這人還握著一把劍。他從府衙進入,和曹丕逆向對爬,黑暗中誰也看不到誰,結果兩人撞到了一起。
「哼……」對面傳來一聲被強行壓抑住的呻吟。曹丕本來火炭般滾燙的身體陡然變得冰涼,這聲音他太熟悉了,是曹丕夢魘的根源——王越。曹丕沒想到居然會在這個漆黑、狹窄的密道里碰到他,一下子心慌意亂起來。這裡無法閃避,王越只消輕鬆遞出一劍,就可以取走他的性命。
「果然最終我還是要死在他的手裡嗎?」曹丕閉上眼睛,瀕死的絕望像是冰涼的井水潑在篝火堆裡。可他等了一下,對面仍舊沒什麼動靜。曹丕睜開眼睛,感覺到地面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流淌,伸手一探,手感和劍刃上的液體差不多,滑膩中還帶有腥味。
「難道王越受傷了?」曹丕心中一驚,誰能讓這個劍技無雙的大俠受傷?而王越受了這麼重的傷還要爬進密道追擊,他到底追的是誰?難道是天子?曹丕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劉平技擊水平很高,但絕不是王越的對手,弄傷王越的一定另有其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