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內眾茶客皆轉頭看去。只見來人系梅染色披風,淺藤紫衣裙,髮髻邊簪珠,行走間環佩之聲叮噹作響,一張臉生得嬌憨俏麗,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模樣。
其身後跟著數名丫鬟僕從,顯然是位富家小姐無疑。
然而富家小姐也不能隨便打斷人聽書的!
偏那少女半點不在意他們的眼神,只向那聽書先生問道:「你接下來可是要說,崔小姐聽從父命嫁入權貴家,且還要將這柳生講死了去?」
聽書先生含笑忍耐道:「姑娘且坐下,安靜聽下去便知了。」
少女顯是有些急了:「我一連在此聽了三日了,就等著柳生和崔小姐成親呢,為何崔小姐一定要聽從父母之命?她為何不反抗呢?」
聽書先生只捋著鬍鬚道:「諸事自有因果註定,戲中人亦在塵世間,總歸逃不過宿命輪迴……」
「什麼因果註定?前幾日分明都聽得歡歡喜喜的,崔小姐既是翻牆逃出家中游玩時與柳生相識,那她必然是不受束縛之人,定不會任人安排擺佈的!且柳生怎麼說病便病?他知曉心上人要另嫁,難道不該想法子阻止此事?一聽到訊息便病倒了,未免太過沒用了吧?他究竟待崔小姐有沒有真心?」
少女不滿地道:「這根本是前後矛盾,我看分明是你刻意給聽客們喂刀子,好拿來騙人眼淚吧?」
她說得一套一套,聽書先生聽得噎住——眾所周知,自古以來總是悲劇才能長久流傳,使人銘記嘛。
不能讓人看哭的故事,叫什麼好故事?
「姑娘若不願聽,自行離去即可,還請不要妨礙其他聽客。」聽書先生清了清嗓子,不欲再多加理會。
「我偏要聽,且還要聽我想聽的呢。」那少女朝身後的丫鬟招手示意。
丫鬟會意上前,將一錠銀子放到了几案上。
「姑娘這……」說書先生看得愣住,無奈道:「這不合規矩……」
丫鬟又將一錠銀子放了上去。
「這……」
丫鬟再放一錠。
「……」說書先生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這次丫鬟未有再加,而是伸手要將銀子拿回:「既然先生為難,那便算了——」
「誤會了誤會了。」說書先生拿摺扇輕輕壓在那幾錠銀裸子上,笑著望向那名微抬著下巴的少女:「按說本不該提早透露下文的,可姑娘著實誤會了,在下的戲本子裡,本也是沒打算要讓柳生和崔小姐陰陽相隔的!姑娘且放心聽著便是了——」
說著,另隻手拍響了醒木,繼續講道:「話說柳生命懸一線之際,崔小姐於香案前拜跪,同菩薩立誓若柳生命斷,她亦絕不獨活……此番真情感動上蒼,那玉塑的菩薩像竟緩緩落下淚來!」
「一時間房內金光四漫,院中本以衰敗的草猶如枯木逢春,重現鮮麗,病榻之上的柳生坐起身來,由此病痛全消!」
「柳崔二人相擁而泣,崔小姐家中父母亦為此動容不已,既有菩薩示下,便也再不曾反對阻撓二人的親事,雙鏡城中,就此成就一段良緣佳話!」
聽得這般皆大歡喜的結局,堂中眾聽客猶自反應不及,悲劇美學愛好者不免埋怨道:「……我眼淚都準備好了,你就給我聽這個!」
說書先生起身朝眾人笑著拱手:「在下才疏學淺,諸位多擔待些。」
有人不買賬地道:「倒也不必將見錢眼開說得這般清新脫俗的!」
「就是,哪有這麼講故事的……」
「跟他置什麼氣,本就是個賣故事為生的……」
「姑娘,這個結局您還滿意嗎?」丫鬟小心翼翼地問那少女。
少女皺了皺眉,拿手指點了點下巴,勉強道:「還行吧,總歸是在一起了呢。」
丫鬟鬆了口氣,一片嘈雜議論聲中,邊跟著少女上二樓去,邊笑著說道:「看來姑娘更看重結果呀。」
那說書先生顯是現編的,什麼菩薩都冒出來了,這不扯呢嗎?
「那當然啦,只要結果是好的,過程如何有甚緊要的?」少女心情愉悅地道:「且由此可見,只要有心諸事可成,果真事在人為呢。」
丫鬟捏了捏快要空掉的荷包——行吧,姑娘管這叫事在人為。
裴無雙快步上了二樓雅間,依舊在臨窗處坐下。
「不知裴姑娘今日……想點些什麼?」夥計上前詢問,笑意有些勉強。
這位姑娘一連來了三日了,回回點了他們這兒的茶水點心小菜,都要百般挑剔一番——
一會兒嫌他們的桌椅擦得不夠乾淨,窗子也不夠大;一會兒又說他們的茶水太澀,根本不像是拿山泉水煮出來的;
昨日又因嫌他們的芙蓉糕太甜,連掌櫃的都被逼得來同她賠不是——在此之前,掌櫃的又何曾想得到有朝一日須為芙蓉糕太甜而同人賠罪呢?
可偏偏如此瞧不上他們茶樓,還要日日過來,真是叫人不理解……
但誰讓人家是裴刺史府上的千金呢,還是得好生招待著才行。
「什麼都不用,你自忙去吧。」裴無雙推開窗,邊說道。
來茶樓什麼都不點?
——這可真是太好了!
夥計喜笑顏開,連連應下退去了。
而不多時,便見裴家的下人先後從馬車裡搬了東西出來,將軟墊、茶水、食盒等一應之物送上了樓。
「這位裴小姐到底幹嘛來了?」
「昨日可是天黑透了才走的,今日這陣勢,該不是要搬張榻睡咱們這兒吧?」
幾名茶樓夥計看在眼中,不由愈發不解。
「姑娘,在此處當真能等到印將軍嗎?」雅間內,丫鬟小聲問道。
「他與那個姓蒙的校尉關係那般近,近日蒙家先是找回了丟失多年的姑娘,又去衙門解除了兼祧之事,他多半是要回城的。」裴無雙望著樓下街道:「他若回來,必會經過此處的,我就且在此守株待兔。」
丫鬟聽得想嘆氣。
守株待兔……那得是遇到瞎眼的笨兔子才行吧?
裴無雙又盯了會兒,抬手揉了揉彷彿抻長了的脖子道:「安蘭,你來替我盯上一會兒。」
「是,姑娘您歇著。」
另名丫鬟上前遞了盞茶,便替裴無雙揉起肩膀來。
而此時,盯著外面的安蘭卻突然道:「姑娘,兔子!」
揉肩的丫鬟一頭霧水——什麼兔子?
安蘭已伸手指向窗外:「……兔子真的來了!」
且是跟著菩薩一起來的!
(本章完)